二手乒乓球台交易市场:真诚:《知青生活之糗事》

横拍发球技术侧旋球 www.pwyq.net 张好淳2018-11-14 15:57:20

请点我名字?



者简介:

笔名真诚,本名张树新,别名五妞。祖籍河南,与新中国同龄。

幼时随父母来到河北邯郸的峰峰煤矿生活。计划经济年代企业办社会,张树新的小学、初中都是在煤矿办的学校里读完的。张树新系初中老三届中的老大哥,文革中站错了队,被打入黑帮队伍,1969年学校作为一种处分手段,随老三届中的一年级下乡,被发配到河北省南部的武安县成为一名插队知青。1971年返城被分配到峰峰煤矿工作,从井下一线挖煤工人,到班长、队长、区长,一步步爬到煤矿管理层。曾当过工会宣传干事,工会主席,做过纪检监察科长等职,是各级党报的通讯员。本矿30年大庆曾在河北日报发表大型专题通讯《喜迎峰峰矿务局小屯矿建矿30周年》文章。

张树新天资聪慧,自幼博览群书,勤奋耕耘,笔耕不辍。张树新近年写的多部短篇作品,语言朴实无华,带有浓浓的乡土气息,在写实的基础上又有文学上的创作,语言不乏幽默与灰谐,尤其是同龄人和同样经历的读者读了张树新的作品倍感亲切,感同深受。退休后的张树新有了更多地闲暇时间,更是以手机为笔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生活的积淀,辛勤的劳作,造就了张树新这样的土作家!

张树新的作品主要面对的是微信群体,一篇作品打好腹稿,为不惹群友反感,把它分为了众多小段,隔三岔五来一篇,断断续续,原汁原味甚至还有许多笔误,但它却带着“泥土”的芳香,就直接发在了微信群里,网友总有企盼,总有新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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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张好淳 2018年1月18日于杭州


故事摘要:

本文以知青生活为主线,讲的是文革年代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的一些登不得大雃之堂的丑事,甚至是社会的阴暗面作者有意识地添加一些男欢女爱的情节,读来十分有趣。他既是回忆录,又在原生态基础上进行了文学渲染,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1.??知青下乡武安邑城

峰峰矿务局中学分校,由于校址坐落于泉头矿旧址上,故也称为峰峰矿务局泉头分校。

1969年矿中分校集体下乡的知青全部分在武安县的大同片。

武安县地处河北南部。河南人,管得宽,隔着涉县管武安。历史上,武安县一直归河南彰德府管辖,现在划归河北。

武安县,八大镇,数了阳邑数和村,淑村邑城是小镇。我就下乡在邑城三街。

当年矿中分校下乡到邑城镇的知青分布在邑城一街、三街、白府村、得意村、南沟村,有近七十名知青。

邑城地处武安最北,与邢台沙河县搭界,属丘岭地带,是武安县八大镇最小的镇。我们这些知青在这里与贫下中农共同生活了三,四年。

用讨麾的话讲:“在广阔天地里,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离父母远了,离毛主席近了。"

中国历史上特殊的称谓‘’知青",就是我们这一代,绝无仅有的一代下乡在校学生。在中国广袤土地上形成数千万庞大知青群体,曾支撑着共和国大厦。

酸甜苦辣,五味杂陈的知青生活,只有亲身经历才感同身受。当年的花季知青,如今垂垂老矣,每每回忆那极不平凡的岁月,心潮涌动,感慨万千。我们有可在人前炫耀的一面,也有埋在心底的羞涩。偷偷想起来,忍俊不禁。

丑事人人有,不露是高手。在芸芸众生的大千世界,在物欲横流的红尘中,谁都有羞于启唇的糗事。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尘封心底的糗事蠢蠢欲动,总想蹦出来。

你就当茶余饭后的笑料,你就当一句调侃的笑话,你就当一缕春风。

听我慢慢道来。

2.??偷瓜

狠斗私字一闪念,

私心来了忘一边,

为吃西瓜浑不怕,

危险。

吃罢晚饭,女知青把厨房收拾停当就回胡家院休息了。我们五个男知青在通铺大炕上靠着铺盖卷闭目养神盼天黑。劳动一夭,困乏得很,一想有又沙又甜的大西瓜吃,精神头立马又来了,口内生津,如同大口猛啃。

这是下乡插队第一次全体男知青出动去“偷"西瓜。而且有组织,有行动到外村去“偷",一但穿帮,非同小可,轻者点名批评,重者挂牌游街,给伟大的知青称号抹黑。尤其是我,刚出牛棚,别再成黑帮??銮?,老豹子提供的情报是否准确?有无临时变化?是否老豹子为蹭饭提供假情报?如“偷"瓜不成如何撤?一但被抓如何说?我深知,如果失手,我就是当然的罪魁祸首。我脑中闪出“放弃"二字。

“我们是知识青年

想吃西瓜没有钱

躺在炕上不顶用

自己动手能解馋。"

根红苗正的王天宝根本不把“偷"瓜当回事,种瓜就是叫吃的,乡里干部,大队干部,小队干部都能白吃白拿,咱红色知青吃个龟孙瓜能有多大个事!

那年月,根红苗正是资本,黑帮子女吓破胆。成分高的不敢高声语。

我给诸位讲个发生在知青中,因成分高,而令人心寒的故事。

邯郸魏县是峰峰矿务局某矿知青插队的地方。这个村有十名知青。其中两男一女是黑五类子女。有位姓赵的男知青,依仗自己根红苗正,整天与那三位知青划清界线,无端找茬,骂他们是狗崽子,吃饭,必须先仅人家七位吃完,剩多剩少这仨狗崽吃。这三个狗崽子,整天战战競競,埋头干活,低头走路,看人脸色,从不多言。农村人看不惯姓赵的欺侮人,悄悄给三个狗崽说:

“抽空你们先回来做饭吃!"

为了划清界线,三个狗崽子自已做饭。每次都先叫人家做好饭,他仨才能用火再做饭。有时吃不上饭,去地的钟就敲响了,只得饿着肚子出工。

这天,三狗崽真得提前回来先占火台做饭。刚做好,正准备吃,姓赵的收工进门。见仨狗崽准备吃饭,勃然大怒:

“我们贫下中农还没吃,狗崽子先吃上了,我看你们翻天了!"

吓得仨狗崽知青脸都白了,可怜巴巴看着不敢动。姓赵的越骂越有气,顺手掂起添火用的煤锨,把锅里的饭挖了出来,边挖边喊:

“我叫你们吃!我叫你们吃!"

不可思议吧?这是千真万确的真事。当事人还在,而且当时的一位狗崽子提了干。唉,别讲那伤心的事了?;故腔毓方踩サ靡獯逋滴鞴系墓适掳?。

3.??密谋

不是邑城三街五个青年想“偷"得意村的西瓜,而是一毛钱一斤的西瓜我们也买不起。有个词叫不名分文。我们真的不值分文,连买个清酱醋都央求女知青去买。我们地处公社所在地,工值比别的村高许多。每个工值合近八毛钱,外村知青羡慕了,有的村一个工值合两毛钱。劳动一年两手拍巴掌——白干。

地处中心,交通方便,加上一年四个庙会,三乡五里的知青来了岂能不招待?五毛钱一斤的散酒你得买,六毛钱一斤的下水肉你得买。钱从哪来?小队预支吧,不到半年帐上就出现负数,哪有钱吃西瓜?

我下乡时二十岁,天宝,玉明十八岁,润林十七岁,小科十六岁。都是嘴上没胡子,办事转轴子的楞头青,想吃西瓜非铤而走险不可。

别人我不知道,我二十多岁以前,从未大块吃过西瓜。家穷,人口多,哪有钱叫你吃西瓜?赶峰峰庙会,西佐庙会,给你二毛钱就很不错了??銮?,有这二毛钱,我还想买本小画书。没钱,又想吃西瓜,咋办?不怕恁笑话,小时赶庙会径??形鞴掀?。俺邻居耿学忠,小名耿二的,淘林都和我一块啃过西瓜皮。

今天,弟兄们和我要冒险到得意村偷西瓜。如果偷瓜成功,非大块吃够,过个西瓜瘾。如果失手被抓,那就孝子哭爹一一丟大人啦。

偷西瓜非同小可,要考虑周全,“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为吃西瓜全然不顾,冒险去偷。小科年小怕事,加上成分略高,可又想吃西瓜,天宝和我一合计,小科掂布袋在地堰下等着,别进瓜地,润林在地堰边暸哨,我们三人进地偷西瓜。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每人摘一个大西瓜,用最快的速度递给李文科,随后楊,李二人扛布袋而回。我们仨断后。

一切布置停当,我不放心,叫大家都穿上系带的鞋,以备跑不脱。

做贼心虚,只怕有闪失。我点上一支烟,坐在门槛上,仔细考虑每个环节,认真琢磨老豹子提供的情报,反复想一但失手如何应对。我深知,偷瓜成功大家吃,偷瓜不成我担罪。我脱不了干系。

老天作美,这天云遮月,凉风吹,正是偷瓜好时机。估摸着夜十点多,天宝把手一摆,我们弟兄五人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我在最前,因为我知道老豹子提供的路线,文科最后,肩上背着装粮食用的大布袋。

人胆大,想吃瓜

得意村,去偷瓜

冒风险,浑不怕

图啥?

吃西瓜爪!

4.??吃瓜心切

得意村位于邑城的偏西方向,与邢台的显德旺搭界。距邑城三里地。据老豹子提供的情报,西瓜地在村北,最显著的标识是地里搭个窝棚,西瓜地东边是道沟。浮云遮月,打远处看不见窝棚,只得顺沟而上,找窝棚,定瓜地,下手偷。

一路上双脚生风,不一会来到村边的大沟旁。夭宝侦察地形,找瓜地。我们几个蹲在沟堰下。

西瓜,乃瓜中第一美味。清热解暑,沙甜生津,大热天吃几块西瓜,那才叫个爽。吃西瓜,就想起历史老师讲给我们讲的,西汉时张骞通西域,古代的絲绸之路。西瓜原产于古埃及,后传入我国新疆,张骞西行传入中原。元朝诗人方费在《食西瓜》中这样赞美西瓜:

缕缕花衫沾垂碧

痕痕丹血精肤红

香浮笑语牙生水

凉入衣襟骨有风。

西瓜,马上到手的西瓜,太诱惑人了。眼前浮现出一个一个又大又园的西瓜。吃!吃!吃个够!我满脑子是西瓜,沉浸在西瓜宴中。

悉悉窣窣的脚步声把我从幻想中惊醒。天宝轻步走到大家面前,压低声音说:“前面堰上那块地就是西瓜地。"

我叫文科沟下等瓜,润林察看动静,我和天宝,玉明把鞋带系紧,裤腰带刹紧,拉开距离,翻身上了堰头,匍匐向瓜地爬去。

噫?咋不见老豹子的联络信号?有啥意外?事己至此,考虑不了那么多。老豹子想图现成吃西瓜?门也没有!行动,开始行动!

5.??瞬间决断

上弦月挂在半空,在云中穿来穿去。我爬上堰头这瞬间,脑子急速飞转,似有不祥之预感。总觉得老豹子提供的情报有诈。他说好给暗好配合,此时不见动静。我们在明处,看瓜人在窝棚暗处,或者人家有埋伏,那就坏菜了。有疑虑,没把握不如不千!小偷还知道踩点儿,我们知道“按图索骥",现在是按老豹子情报索瓜,太轻率,太冒险了。撤!只有撤。我轻轻咳了声,打了个手势,撤了下来。我的想法和弟兄们不谋而合,立即撤到沟这边。为探虛实,我拾起块鹅卵石向瓜地掷去,没动静,我又掷去。

“谁?"

一声大喊,厉声在夜空回荡。紧接着又一声:

“不吭就并枪了!"

话音未落,“坪″一声轰呴,是土枪。那时不像现在,对枪支实行管制,土枪有的是。

好险呀!亏得撤下耒了。我们己是脚下抹油一一溜之乎也。

一肚子窝火都撒在了老豹子身上??杉柑於嘉醇媳拥拿?,纳闷了。难道豹老弟出啥事了。再后来,二白老弟来俺村,他和天宝同班同学。才知道豹弟己回矿了。不到两年,我们第一批知青返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碰见老豹子,问他那天去他村弄西瓜的事。他拍拍脑袋:

"唉,那天去恁村吃饭,我想到俺村边的西瓜地,就顺口讲了。我说的无意,恁听的有心。唉,亏得没下手!"

我一头募水。

6.??狗肉宴

参加工作后,由于工作需要,去外地出差较多。这一年我和索红军副处长到东北吉林出差,来到卞仑镇。这里朝鲜饭店挺多。在东北,只要门前挂灯笼的即是饭店。只耍是朝鲜族饭店,就有狗肉。出于好奇,我们要了盘狗肉,一瓶“洮儿河″酒。朝鲜族店员得知我们是关内的,就热情给我们介绍狗肉,性热,肉细,肉香,不腻。

我知道狗肉是一道好菜。当年鲁智深大闹五台山,就是大块朵颐狗肉。几个同事夹狗肉喝酒,连夸朝鲜人做得狗肉好吃。我却吃不出一个“好"字来。我觉得世界上最好吃得狗肉是我下乡时,王天宝煮出来的狗肉。那才叫一个香。终生不忘。

邑城三街十个小队。村西头八队有个叫李玉春的青年人,比我年长两岁。中等个,略瘦,留个武安分头,五官端正脸长得黑,村上人喊他“黑春”。就跟分校人喊我“老吾牛"。既是绰号也是小名,约定俗成嘛。

黑舂好玩,为人仗义,自然就能和举目无亲的知青玩到一块。有时农闲时凑堆喝酒,拮据的我们炒个红薯条,淹个白菜帮,打几毛钱的散酒,买盒二毛钱的“大刀″烟。便连吃带喝,喷云吐雾,连吹带侃,于是乎,便昏昏然,飘飘然,而不知所以然。大铺土炕就是餐桌。酒菜摆在炕,弟兄盘腿坐,大碗喝酒,大口叨菜,划枚猜拳,不亦乐呼?室内除大炕铺盖卷,墙角放的锄头镢头外,皆空空如也。写封信都得爬在大炕上。没下过乡的人,绝不会想到我那火热的生活火热的心。那才叫苦中取乐,以苦为乐。艰苦,把知青的心紧紧拴在一起,结成生死友谊,成为生死相托的挚友。特殊的年代,铸就我们特殊的知青群体,走遍祖国各地,只要你说是知青,就会觅到知音。知青是一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群体。

三杯下肚,口无遮栏,海阔天空,口吐真言。黑春举碗拍胸:

“想吃肉,找我,我有条土枪。只要枪一响,满锅肉飘香!”

什么?黑春有土枪?你早说呀,有枪还吃什么红著条,白菜帮?先打条野狗解解馋!

那时狗不像现如今,什么黑狗黄狗京巴犬,大狗小狗牧羊犬。那时人还吃不饱,谁还养狗?!凹凸?,算一口”?;褂?,那时工作队常下乡,狗吠乱叫还咬人,上级不叫养狗,周扒皮再学狗叫也无狗搭腔了。家不养狗有野狗,有野狗就有肉吃!

7.??批斗黑帮

农民世世代代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煤矿生活多年的我们,砟到广阔天地是不习惯的。那时文革破四旧,绝没有扑克,麻将之类,伤失革命斗志,封,资,修的玩物。也没有村边河沿,田间阡陌,花前月下的闲情逸致,只能随乡入俗,吃罢晚饭,漱洗完之后,我们五个男知青要么侃大山,要么看书。都是革命书籍,《欧阳海之歌》,《沸腾的矿山》等。在昏暗的灯光下打发漫长的黑夜。自打黑春结识后,单调的生活似乎有了生机。他也健谈,讲一些趣闻佚事,逗得我们哈哈一乐。

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而且是真事。我至今还记得故事的梗概:

文革初期,黑春这一天去武安县城办事,恰逢县剧团批斗黑帮,游街示众,只见一街两厢都是围观的革命群众。只见红艺兵手持梭标押着三个人游街。两男一女,手戴纸糊的高帽。这三人其中两人是县剧团的名角,一个男的是县医院的医生。

打头的是个三十开外的女演员,穿着唱戏的行头,一脸的惊恐,脖子上挎着一只绣花鞋。手里掂着铜锣。

中间也是县剧团的名角,低着头,哭丧着脸,脖子上挎着个夜壶,还挎着鼓。

后边是位长得白白净净的医生,沮丧无奈的脸,脖子上挎着块生猪肉,手里掂着钗。

红艺兵手持红缨枪厉声喝斥这三人,叫他们自我喊话。女的只得敲声锣:“当”。

“我这个破鞋没有对!"

中间那个敲声鼓。

“咚”。

“我最爱闻这个骚气味"

最后那位拍声钗。

“唉,我越当肉头越有劲"。

黑春的幽默,笑得大家前合后仰。我摇摇头,摆摆手,想笑却挤不出笑来。

笑,解决不了想吃狗肉的食欲,撺掇黑春拿出土枪打只野狗,叫弟兄们解解馋。

黑春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高兴得蹦起来了。

8.??土枪打狗

提起黑春有土枪,我们就想到夜间狺狺犬叫之野狗。想到打着狗就能吃肉。其实,我们知青也有枪,而且有一挺轻机枪,货真价实的轻机枪?;厍故志褪谴竺谕獾耐跆毂?,一米八五的个头,两条长腿一垮就是两米,邑城三街人之翘楚,大队郭长海一眼就相中他。民兵拉练,天宝肩左机关枪走在最前面,别提多威风,多抢女生眼球了,扛着机关枪走二十里地不用换人。高兴的民兵连长郭长海允许天宝可以把不压子弹的机关枪杠回知青点儿,天宝一时高兴,扛着机关枪来到郭挪的照相舘,我们五个知青与机关枪合影留念。至今我还保存着这张照片,这恐怕是全县知青唯一扛机关枪的照片。当然,我有也有步枪,只不过是老套筒。

黑春真得把土枪拿出来,装上火药和铁沙子,我见他还往枪笥装了两粒小铁珠子。

那时的农村没有路灯,夜里出门全凭手电筒。头天我们跟着黑春转到半夜,在村边见到一只野狗。只见黑春举枪就放。

“咚”,枪声在夜空回荡,枪响后狗叫声嘶,我们赶紧向野狗跑去,狗肯定没有打中要害,狂叫着消失在夜幕中,我们空手而归。

第二天晚上,我嫌累不去打狗了。黑春,天宝他们去村边找野狗。

我等半天不见他们回来,迷迷瞪瞪就睡了?!斑?,一声枪响把我惊酲,一阵吵杂的脚步声进了院,只见天宝手里拖着一条狗。

天宝吩咐:

“明天早上开剝,把水准备足。"

只要有战利品,叫干啥干啥,只耍能吃狗肉,挑水洗肉我包了。

9.??狗肉香

这天,天刚透亮,我就爬起来挑水。去井上担水,也是经过锻炼才行。刚下乡时,挑水对我们尤其女知青是发怵的事。身材嬴弱的女知青,连个辘轳都搅不动,往井台一站就腿软。尤其滴水成冰的冬天,光溜留的井台人不敢近前。在矿上手不提肩不挑的女知青,加之年龄又小,百斤重的一担水真够她们呛。男知青主动轮流去担水。

我为了能吃上狗肉,把缸,盆,都续满水。把盛一桶水的大铁锅坐在火上。

天宝不知从哪找来一副肉钩子,把死狗头朝上脚朝下往门框上一挂,掏出一把牛儿尖刀,袖子一撸,熟练地剝狗皮,解肉。吓得女知青连早饭都没吃,出工去了。我和玉明,润林,文科齐下手洗肉。一切收拾停当,把满满一锅肉放在火上开煮。我照天宝的吩咐,到南店房一一邑城唯一的饭店,花两毛钱要了点儿煮肉佐料。

天宝麻利地把剝下的狗皮钉在墙上,点支烟,坐在门槛上歇会儿,我负责看火,其他人打扫院落。

锅一开,满院飘溢着狗肉之香,馋得直流口水,不停地用筷子插插看肉熟了没有。天宝嘱咐我把狗油舀出来。农村吃油困难。

有肉就得有酒,我们凑钱打了二斤散酒。黑春还配了盒“狼牙山"烟。

中午,女知青从地里回来,谁也不吃小米稠饭了,都从锅里捞狗肉吃。

我们六个人围坐在土炕上开始吃狗肉喝散酒。

这是我们知青生活唯一也是最最痛快一次吃狗肉。

我现在都毛七十的人啦,从记事到如今,这是我平生最解馋,最香,最惬意的一次狗肉大餐。每每想起满口生津。参加工作后也曾走南闯北,吃东喝西,但绝没有大块朵颐狗肉当宴,也没有吃到如此香的狗肉。

感谢黑春,感谢天宝,感谢邑城三街九位知青,感谢那永生难忘的知青生活!

10.?启蒙老师小潭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潭,是我知青生活中唯一接触文学创作的指路人。人家毕竟高等学府的科班生,虽然那时听起来似懂非懂,有如听讲故事,有些压根不知道。如欧州的文艺复兴,歌德的《神曲》、《少年维特之烦恼》,莎士比亚的话剧创作,达芬奇的绘画,还有驰名世界的文学巨匠巴尔扎克、狄更斯、大仲马、列夫托尔斯泰……

这些在当时都是封资修的东西,禁忌。我发现他除了不谈政治,不谈自己,甚至不谈家庭。我一提浩然,金敬迈(欧阳海之歌),他淡淡一笑。他讲创作三要素,讲人物,情节和细节,嘱咐我多读多看多写多收集?!笆槎涟俦橐遄酝?。

与小潭接触,受益颇深。他突然离去,我很纳闷。后来我借口还书,又到迂城找他,仍无音信,直到我返城,几年之后,才略知真相。

就在越南主席胡志明逝世的那一年,周总理去河内吊唁。中国发生一起惊天动地的大案,昆明军区司令员一一开国中将潭甫仁夫妇被枪杀在家中。作案者正是昆明軍区保卫处长。

在迂城下乡的这位我结识的大学生一一小谭,正是谭甫仁中将的亲侄。难怪事情发生后小潭被邯郸軍分区接去。

一晃都快半个世纪过去了,如果我不喜欢文学,小潭只是我人生之路的匆匆过客。但兴趣和爱好,使我对有恩于我的启蒙老师念念不忘。

我只知人家姓谭,叫啥都不知道。

11.?孙保玉当中学老师

我随同矿中分校六八届学生下乡到武安。在广阔天地里与贫下中农摸打滚爬两年有半。我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遇到过千奇百怪的事,看到了那些风光无限背后的龌龊,听到了被人鄙视的人曾有的辉煌??吹轿虺鋈诵员舅降囊幻?,悟出环境改变人??吹皆男攀牡┑?,为下乡与劝阻的父母划清界线,也看到在乡下的苦楚。两年半的下乡,是我人生道路上的里程碑,是我人生最丰富多彩的一段。有人谓之财富,从哪个角度讲都是财富。

我和孙保玉在矿中分校是黑帮,批斗的对象,专政的另类,学校给我们的结论:随同知识青年下乡,在劳动中改造成为新人。万万没有想到,来到农村后,知青把我们当成大哥,农民把我们当成知己。我们与矿中分校的知青融为一体,成为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吹椒中H说恼娉?,纯真,善良,包容。

孙保玉当年下乡时是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押之白府。分校的知青把保玉当成神灵,得空就依偎在保玉身边听他吹笛子,讲故事。大队人见保玉有文化,就叫他去学校当老师。(孙保玉后来参加工作后,考取了北京煤干院矿长培训班,毕业后先后担任过峰峰矿务局一矿副矿长,薛村矿矿长,峰峰矿务局经营局长等职)

贫下中农阶级斗争的观念太差了。笑话。

记得保玉当时教初中,学生们根本没把这位孙老师放在眼里。有位朱铁匠的儿子还掏出“菊花"烟,斜着脸抽起来。惹得刚上任的孙老师劫然大怒,一把把学生的‘菊花^烟夺过来,厉声喝道:“站起来!"这个仗凭叔叔是大队支书的学生睬也不睬他面前的孙老师,保玉气得脸铁青,一脚把学生的凳子踢翻,吓得这个学生立马站了起来。

学生知道新来的老师不是善茬,被镇住了,半年下来,保玉教的浯文在全公社名列第一。在保玉返城时,这些学生轮流请孙老师吃饭。一直把他们的老师送到村外。

12.?第二次学会了抽烟

我在邑城三街六队下乡。小时春秋天遇变阴冷天气,爹娘让加衣服,硬眼头,就是不加,经常着凉,患有严重的支气管炎。一到冬天,咳嗽不止,手里离不开川贝精,安茶硷,走路急了,干活累了,呼哧呼哧如拉风箱,上气不接下气。

知青总能遇到贵人。他一根针,根除了我的哮喘。而且至今未犯。

是谁?他怎样治好了我的哮喘病呢?

我明知自己有哮喘,却在十八岁那年,也就是??文指锩悄?,在社会上跑,学会了抽烟。从此加入了烟民队伍长达三十多年,直到五十二岁那年一次偶尔的感冒发烧,在老婆孩子的劝说下才彻底戒了烟。

因为抽烟,我在学校被打入黑帮队伍,受关押期间遭遇一次暴打。

那是一九六八年的春天,在刮十二级台风中押上了批斗舞台。随后关在二楼中间的小屋里。惊恐,紧张压得我彻夜难眠。这天的傍晚,突然从门下边的缝里塞进一盒“红滿天"烟和一盒“泊头"火柴。我如获至宝,兴奋地一气吸了三根,而且都是爬在地铺上用手捂着抽,生怕纠察队发现,怕啥来啥,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天,排队去大厅吃罢晚饭回屋,不由从铺盖下面掏出烟点上一支,没吸上三口,门“咣"的推开,吓得我差点把烟吞到肚里。副队长米锡继带着两名纠察队员闯进小屋,二话不说,把铺盖掀起来,发现了烟。米锡继粗胖个,园脑袋,扁鼻子,小眼晴。他厉声问我哪来的烟?我如实回答是门缝塞进来的。他一耳光打得我眼冒金花,顺嘴流血,还不叫擦,我低头站着不敢动。米大人非说有人给我联系串供。我真不知是谁塞进来的烟,又不能乱说。米副队长见我不说,就命令我自己把裤子脱下来,我知道要挨棍子了,不脫!米大人冷笑着说:

“张树新!你依好,自己把裤子脱了,你不依好,我帮你脱裤子!看你嘴硬还是棍子硬!"

我只得战战競競把裤子脱下来。米大人又叫我爬在铺上。一棍子打下去疼得我哭爹叫娘,大叫:

“真不知道谁送的烟,没有人与我联系。"

米大人不知用什么堵住我流血的嘴??继鄣盟盒牧逊?,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三天没下铺,都是周老师代我买饭。

从这天开始,我第一次戒烟。一直到下乡,才犯的烟瘾。

跟着啥人学啥人,跟着巫婆会下神。邑城三街的五名男知青,都是在我的“哼哼”教导下学会抽烟的,也是在我的“哼哼”教导影响下全都戒了烟。

抽烟加重哮喘,冬天可把我折腾毁了,比米锡继大人揍我还要难受。是锒针根除了我的哮喘!

13.?为抢一个烟头打的鲜血直流

烟瘾上来不由人

抓耳挠腮如丢魂

动手只为烟屁股

只怨当时无分文。

下乡生活是艰苦的。生产队一年才分一次红,根据你一年出工多少,还有工值,.刨去你平时在小队的支出,来决定你一年劳动下来能分多少钱。我们邑城三街的条件是上等,每个工合七、八毛钱,有的村一个工合毛把钱,可怜的很。所以农村家家养鸡,鸡屁股是银行,“鸡蛋换盐,两不找钱。"

知青想花钱,只能从小队预支,我们男知青,不知啥是香皂,更没见过雪花膏,桂花油?;ㄗ钌俚那?,买最便宜的烟,吞云吐雾打发不可名状的知青生活。

没钱,就得节省。平时一支烟吸半截就弄灭放在席子下面,以备无烟救急。这天晚上,我和天宝烟瘾大发,就开始掀席孑找烟头。天宝突然发现个烟头,我瘾大手快,伸手就去抢这宝贵的烟头,天宝一掌把我推开,我奋不顾身扑向烟头,天宝人高马大气力壮,双手把我摁在炕上,席茬子险些把我的手掌穿透,鲜血顺着手掌流?;诺玫苄置歉辖羲嚎槊藁ㄞ舻绞终粕?,好大一会儿才算止住血。天宝也连连说对不起,我看着天宝手里的半截烟头,乞求地说:

“天保,别独吞,叫我吸两口啥都有了。"

邑城三街有个老中医,当时有五十多岁。中等个,留分头,大眼晴,双眼皮儿,一看就是小能人。三代行医,多有积蓄,买田盖屋,时光殷实,土改划成分,地主帽儿头上一扣,只能老老实实,莫敢乱说乱动。他聪明好学,不仅湯头歌背得滚瓜烂熟,十二经络,三百六十五穴位铭记在心,而且爱看古文,古诗。只是头顶黑帽不敢显摆而己。

别看大队有赤脚医生,老百姓私下还是找这位王先生。农村叫医生,老师为先生。

我以文会友,认识了这位乡村老中医,我权且称他为“王先生"吧。

14.?与王先生谈古论今

下过乡的知青都知道,当年在农村曾学习福建莆田一位叫李庆霖的教师给伟大领袖毛主席一封信,反映他女儿下乡的困境。伟大领袖毛主席回信说:

“现寄去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此类问题很多,容当统筹解决。"

大队读文件的是个年青人,他把“谆谆教导"念成“哼哼教导"。他有吋在广播大喇叭中也常喊:伟大领袖毛主席“哼哼”教导我们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不是笑话,而是真事。我不止一次听见有人把“谆”念成“哼"。

记得我和孙保玉返城后在井下一线挖煤。一次高产,釆煤区长王志平战前动员:伟大领袖毛主席“哼哼”教导我们说“有煤就有铁,有铁就有钢,有钢就有机器,有机器就有其它。"我们几个学生听得不对劲,不应该是“哼哼教导"啊,孙保玉幽默发开玩笑说,伟大领袖不会牙疼吧。

说句话逗乐。

这位王先生在地里运粪时轻轻问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谁写的?我不加思索地说:“这两句诗出自唐朝诗人王勃。"

王先生赞许的眼光看看我?!疤瞥跛慕苣憧芍??"

“王勃,骆宾王,杨烱,卢照邻。"我上初三时,语文老师陈琳讲过。

他异样的眼光望着我,瞅瞅四下无人,问道:“你读过王勃最著名的文章吗?"

“你说得可是《腾王阁序》?"我说?!奥湎加牖℃鹌敕?,秋水共长天一色"。

我也在王先生面前显摆起来,他眼望着我,“你啥学毕业?"

“初三。"

“你可知三记一序?"

“《岳阳楼记》、《醉翁亭记》、《小石潭记》、《腾王阁序》。"

“你会背哪一篇?"

我上初三学过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必背文,也朗朗上口,我摇头晃脑背诵起来。高兴得王先生连连拍手。一对黑乌鸦,两个坏蛋蛋,在漫间地里谈古论今起来。这叫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健谈的人总爱把心里话端给对方。

这位王先生家境原来是这样。

15.?武安地杰人灵

我们矿中分校下乡知青全在武安。自然就形成描写知青生活的主线。是知青故事的原型。有着鲜活生动,恢谐幽默,青春涌动,五味杂陈的故事。

武安地处太行腹地,毗邻山西,地理位置险要,自古是晋冀鲁豫资物集散地,武安城有小北京之称。在物资匮乏年代,邯郸、邢台、峰峰、涉县,甚至河南、山西等邻近武安的地方都千里迢迢来武安采购急需生产生活用品。有句坊间俗语:“苏州头,杭州脚,武安城里好老婆。"很长一段时间北京人民大会堂选服务员多来自河北的南宫县,都知道南宫出美女,其实武安美女也是赛天仙。

前几年,矿中一位老三届学生杨守良,送给我一本书《药鬼子》。翔实描写武安人从清朝道光年间推着独轮车北上贩中药。武安特殊的地理环境,铸造了武安人特殊的性格。武安有三多:贩药材的多,做郎中的多,箍漏锅的多。

武安县,八大镇,镇镇有财主,遍地是商贾。这些武安人,在经商的道路上,历经千辛万苦,靠资本积累,资本运营,在东北,在皇城,打下自己的天地,形成武安人特有的商贾大軍。

杨守良祖籍武安伯延,也是我们知青大軍。他喜爱釆风,对武安更情有独钟。当他看到《闯关东》的主人公朱开山故事,立马想到武安人贩药材,闯关东的故事。萌生把这故事搬上银幕。东三省之大,解放前但凡东北的药铺,十这八九都是武安人在当老板。

山西出财主,山东出响马。何谓“响马"?匪也。山东大汉的豪爽,霸气,义气,睿智,在朱开山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武安人的精明,心计,忍耐,婉转,以柔克刚是商场取胜的神器。

我才疏学浅,驾驭文字的功力不行。很难把《药鬼子》改编成剧本。

武安县的伯延有房家大院,淑村有朱家大院,邑城有王家大院。我所结识的这位中医王先生,就是王家大院的后人。

他的祖上也是靠贩药行医,置下七门相照的家业。什么叫七门相照?就是七个院落在一条中轴线,从前街通到后街。门楼气派,以显东家的身份。门前有上马石,墙里砌有拴马墩。武安是革命老区,是士改试点,王先生一家扫地出门。但提起他的老庄,便来精神,讲起当年国軍中将高树勋在马头起义,曾带其家眷在他家住过。刘邓部下也同时住在他家。这是咋回事?

16.?高树勋住过王家大院

王先生博学多才,见多识广,精明健谈,而且记忆力惊人。他讲起高树勋当年住他家的情景,立马来神。

高树勋是国民军新八军军长,中将军衔,河北人,早年追随西北王冯玉祥。中原大战后,冯玉祥败给蒋介石,其部队被国民政府收编,在孙连仲部任师长,与曰寇激战。他曾在河南把变脸汉奸将軍石友三设计生擒,活埋在黄河边上,为国除一大害。

高树勋思想进步,十分佩服共产党,看不惯国民政府的腐败。一九四五年九月秘密与刘邓大军参谋长李达接触,随后宣布起义,通电全国,震惊蒋介石。

当时起义在磁县马头镇。高树勋先住在伯延房家大院,因山路骑马一行来到邑城,住在王家大院。当时负责接待高将军的是村委会主任王根林。

邑城三街的知青都知道王根林,他是走资派,老村长,当年也是跺跺脚整个村子也要晃三晃的威风人物。身材欣长,白净脸,留分头,从耷拉下的眼皮子和厚厚的眼袋上,可以看出王根林年青吋利索,能干,饱经风霜,整天烟不离嘴。他家紧靠知青点儿,常在我们面前讲他的光荣史。王天宝笑着问他:

“你这老革命啦,咋成了走资派?你是村上第一个党员,咋被开除出党啦?"

王根林苦笑着,深深吸了口烟:

“唉,别提了,革命半輩子,有点儿小毛病儿。"

“啥毛病儿?"

王根林,四下瞅瞅,轻声细雨地说:

“革委会说我鼻子长,好找娘儿们,腐化堕落。"

知青一片笑声。

17.?两次扎针

我在前面讲过,武安中医多,哪个村都有中医,悬壶济世,杏林泽被。就这弹丸之地山沟里的南沟村,就有好几位出名的老中医。

与王先生结识多了,侃大山,摆龙门,谈古论书,有共同的兴趣。他见我气管炎挺严重,兜里常备川贝精,问我找医生看过没?我告诉他,从小受凉,落下病根。他端祥我半天,品我脉象,看我舌苔,轻声说道:

“你要不嫌我戴地主帽,午饭后到我家,我给你针灸,或许能根治你这哮喘痫。"

我一看资深老中医肯为我免费治病,我不管什么地主不地主的,我不加思索地就答应了。

吃罢晌午饭,我直奔王先生家。他扫地出门后,住在后街平房小院。那原是他家长工居住的小屋,院不大,拾掇的干干净净。王先生见我到来,赶紧迎到上房,他老伴提着竹皮暖壶给我倒碗水,唯唯喏喏,一脸堆笑。那个年代成分高的人家都是脸挂笑,话不多,守嘴不惹祸,守心不出错。

农村人大都睡大炕。早上起来,被褥一卷,有条件的炕上铺毛毡,没条件的光席。王先生把我让到炕上,靠着卷起的铺盖。只见他从保健箱内取出铝盒,里面插满银针。他取出一根足有一拃长的银针,用酒精绵球擦了擦,又在我咽喉下擦了擦,轻轻说:

“别害怕,我扎天突穴,行针一支烟的功夫,闭上眼,别言语。"

这是我生平笫二次扎针。第一次是一九六二年,我上五年级时,俺娘领我到安阳串亲戚。那是个夏天,回峄峰在安阳坐火车到马头,买好票等車时,我饥肠漉漉,饿得前心贴后心,俺娘在车站旁给我买碗淀粉面条。那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都是代食品,饥不择食,狼吞虎嚥到了肚?;瓜朐俪?,看看娘忍饥不舍花分文的样,我只得把涎水嚥到肚里。

我和娘在通往检票口的过道里席地而坐候车。我肚子隐约疼,我咬着牙強忍着,肚越来越疼,直冒冷汗。我拽着娘的衣襟说:

“娘,我肚疼!"

娘觉得我凉着了,给我揉肚,我疼得越发厉害,心悸,四肢冰凉。娘慌了,吓得娘直喊:

“过路行人,救救孩子吧,救救孩子吧!"

一位中年妇女走过来,看了看疼得打滚的我:

“这孩子是天热患黑砂病,放血或许有治。"

只见这位中年妇女从头上取下银簪,叫俺娘抓住我的左手,在胳膊弯处用银簪猛扎,不出血。中年妇女摇摇头,起身要走。俺娘扑咚跪在地上,哭着求这位中年妇女救救孩子。

我疼得己昏了过去。

18.?救命恩人

一九六二年,年青的母亲才三十出头,怀抱着脸色腊黄,痛苦不己的我,长跪在地,向这位中年妇女不住磕头,乞求她救我一命。

“求大嫂再给孩子扎一针吧,是好是歹不埋怨。"

过往的乘客驻足观看我们可怜的母子,怂恿中年好妇女再扎一针。她望着娘满面泪痕哀求的脸,喃喃地说:

“只能这样,只能这样。"

这位中年妇女再次从发髻中取下银簪,挽起袖子,死劲朝我左胳膊弯扎去。"吱"!

一股黑紫血穿了出来,顿时,我剧烈的腹疼减轻了许多。那位中年妇女收起银簪,用草纸将血擦净,重新别到发髻,看着我。娘赶紧从兜里翻出仅有的三块钱,双手递给救命恩人。中年妇女慢慢站起来,掂上自己的小包袱,推回娘递钱的手。

“这小孩儿躲这一劫,是他的福份,都是穷人,丢着钱供这孩子上学吧。"

恩人随即悄失在茫茫的人流中。约模有两钟头,我腹内咕咕作响,顿感内急,娘几乎抱着我来到公廁,哧哧尽尽拉了一大泡稀。

多少年后,我才知自己因吃淀粉面条(人造面)寒火相攻,造成肠梗阻,十分危险。

娘亲福寿八十有七,在娘最后的日子里,常提当年在安阳火車站那恩人救我这件事。娘后悔不迭地说:

“真后悔,咋就没问恩人姓啥叫啥?家是哪的?曰后也好报答人家。"

娘亲经常给我说:

“五妞啊,娘这一辈子不容易,不知有多少恩人,有条件报答恩人,没条件记住恩人,一定要知恩图报??!"

娘亲在弥留之际,还念念不忘在最艰难困苦的时侯,一位华侨姓秦的人家资助十二元钱。改变了娘的人生。

娘亲老眼含泪对我说:

“这位姓秦的恩人可能早己不在人世。你如能找到秦家后人,一定替娘报答人家。一定记??!"

19.?根治哮喘病

别看我二十出头的大小伙,特别怕扎针,平时打个针都发怵,一见这拃把长的银针,不由心颠,脑子如飞机上的镙旋浆快速转起来。何况天突穴就在咽喉处,万一有个闪失这可咋办?万一王先生这个地主分子对我这个知青下毒手咋办?虽然我也曾被专政过,当过黑帮,如果王先生对我下手是否是坏蛋害坏蛋?我两眼紧盯着王先生持银针的手,后悔不该来,只怕万一,是我主动踏入王地主家的大门,谁能说得清?还责备自己没有阶级立埸。

玉先生似乎看出我怵针,告诉我不会有事,相信他的医术。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我背靠着铺盖,闭着眼,由王先生行针。

王先生将拃把长的针顺着天突穴扎了进去,还不吋用手捻捻,问我有否酸感,我连头也不敢点,用手指表示。王先生坐在炕沿望着我,不时用手指弹弹针。我只觉得一股热气在喉部和胸部涌动,约摸有一支烟的功夫,王先生起了针。告之我别着凉,别喝生水,需要连针七天。我的个娘呀,害怕也得坚持。

我遵医嘱,连续七天到王先生家针灸。你别说,就是这次扎针,根除了我的哮喘病。以后在东风水库一一武安车谷水库,冬天下水捞排子车,返城后下煤窑,与吴飒飒,杨春晓岳城水库崩鱼,大冷天下水捞魚,也没有哮喘过。现在都毛七十的人啦,哮喘病从未犯过。

真是神奇的银针!真得终生感谢武安邑城三街的神医王先生。

曾有个故事,那年美国国务务卿从巴基斯坦秘密来中国访问,破冰中美关系之行。正与周总理会谈,基辛格国务卿的翻译突然面部神经麻脾,周总理即请中医用针灸快速治愈?;粮窦?,周总理讲这是中国独有的针灸。人体十二经络,穴位等?;粮裥ψ盼首芾恚?/span>

“总理,你讲的十二经络,从解剖学来讲,在什么位子?看得见吗?"

周总理一时语塞。旋即答道:

“针灸是中华民族几千年传下耒的医学。经络,你我都看不见,解剖学也看不见,但,我们中医看得见,而且清楚可见。不然,能针到病除吗?"

20.? 打蓝球,吃“美美”

知青生活是枯燥的,与贫下中农一样曰出而作,日落而息。好在天宝从家弄来个旧篮球,逮空到村北学校球埸玩玩。那是用两根木桩钉个球板,简易的不能再简易的篮球架。我们五个男知青组成“邑城三街知青篮球队",王天宝为队长??笾蟹中V嗟?,只要有土球場,有玩球的,我们都去过。邑城三街好玩球的农民也组成农民队,胡徐保为队长,逮空就与我们賽一埸。

这是最惬意的时刻,也是我们联络友谊,加深感情的手段和桥梁。

那时,能看的书只有《艳阳天》,《金光大道》,连个收音机也买不起。知青私下看手抄本的《三下江南》、《一只绣花鞋》,都是偷偷看这些禁书。

武安人不恋家,敢为生计闯天下。武安人闯天下成为富商的大有人在。有的到朝鲜做买卖,到日本做劳工,三街的郭山,就走山西,下西口,到草原,闯汉城,经多识广,阅历丰富,经常讲自己年青时的风流韵事,外地的风土人情。讲自己在高丽国逛妓女院的骚事,馋得年青人有空找郭山听他胡侃。他讲山西平遥,当地人穷,很少能吃上白馍,平遥人叫白馍为“美美。什么是“美美"?即少女最珍贵的乳房。我不信,郭山信誓旦旦说:“绝对是!"

多少年过去了,直到我退休,一次偶然的机会,单位组识离退休干部到山西旅游。来到平遥城,我突然想起下乡时郭山讲馍叫“美美的故事。我疑惑地问导游:

“平遥人称馒头叫啥?"

导游是位三十来岁的少妇,她笑咪咪地望着一车的老家伙,毫无羞涩地拍拍自己的耸起老高的胸脯,大声道:“叫这个!"

有人打趣地说:“叫奶子?叫乳房?"

女导游似乎很适应这种令人尴尬的提问,爽朗地大声说:“我们平遥叫白馍为美美。不信?到平遥饭店试试。

我将信将疑,来到平遥己是晚上饭点。我们按导游的吩咐十人一桌,服务员热情询问吃什么主食。有人要两盘馒头,服务员莞尔一笑。段科长捅捅我,我大声说:

“要两盘美美?!?/span>

服务员向后厨用山西话喊道:‘美美两盘,上喽。"

我愕然,果然如此,郭山说得是真话。我更佩服武安人走南闯北见识广啦。

下乡生活,还有听不完的故事。你就耐着性子,慢慢听我侃大山吧。

21.?“黑队长”被?去日本当劳工

快乐和烦恼是一对孪生兄弟,伴随人一生。只要心快乐,处处是阳光。知青生活真的苦,但你留心身边的趣闻轶事,就觉的快乐。有人群的地方就有故事。

邑城三街大队下辖十个小队。我们九名知青分别分在收入较好的三队,六队,七队,十队。

这天吃罢晚饭,我们五个男知青在八卦。七队的杨润林讲他们的“黑队长"到过日本,在曰本当过劳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爱收集创作素材的我立马想聆听“黑队长″讲在日本的故事。

一个不能去地的阴雨天,我径直到“黑队长"家。

我把“黑队长"讲的故事写在日记里。在纪念抗日战争七十周年时,报社征文,我突然想到此事,稍加整理,报社采用,还获了奖。

“黑队长"那年五十来岁,中等个头,胖瘦适中,只是脸庞太黑了,如同他一头浓发,从一对大眼就看出是个精明人,经多识广也健谈,当过店员,识文断字。他爽快地讲起在日本当劳工的经历。

“黑队长"李家大姓,叫李心田。家有几亩薄田,道也殷实,上过私塾。芦沟桥事变,中国与日本开战,中国掀起全面抗日战争。兵荒马乱。武安人在东北经营药材生意的人多,经人介绍,李心田就千辛万苦来到吉林,投奔同乡开的药铺,落脚谋生。

李心田粗通文墨,又精明干练,很受掌柜赏识。叫他釆药催款。民国三十二年,李心田去通化催款的路上,被日本人抓去,坐火轮船送到日本的北海道,在一个偏僻的山沟里,当一名下煤窑挖煤的苦力。

这个煤矿不大,有百十号人,大都是从东北和朝鲜抓来的劳工。煤矿四周用铁丝网围着,有几名荷枪实弹的曰本兵牵着大狼狗巡逻。

日本人根本不把劳工当人,出了事故,把死人用席片一捲,乱坟岗一埋了事。

22.?小日本投降了

李心田毕竟在吉林干过几年,又见过东北的日本人,心眼活泛,办事利索,就当了领班的。日本煤矿有很多清规戒律,怕劳工闹事,如同一个集中营,矿井如魔鬼的血盆大口,这里规定不许聚众闹事,不许议论国事,见了日本人要弯腰鞠躬,一切听从太君指令。

每天李心田都要到办公室领任务。五,六个日本白领管理这个矿,办公室卧着条大狼狗,还有一小白脸中国人当翻译。狗仗人势,见了中国人瞪着放汹光的狗眼,吐着半尺长的狗舌头,狗尾巴撅着“汪汪"乱叫。

与李心田搭伙计的是位姓朴的朝鲜人。李心田不解地问朴:曰本人咋这样对待咱这些劳工?朴不吭不响地从地上捡起截树枝,在地上写道:“亡国奴"。啊,原来我们这些劳工都是亡国奴,任其宰割,任真侮辱。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根本不把咱当人看!

姓朴的在朝鲜当过教员,日本人占领朝鲜近五十年,用日本的文化奴役朝鲜人。上课必须用曰语,姓朴的心存不满,悄悄用母语上课,被人告发,立马给抓了起来,随后送到这星当劳工。

命大撞得天鼓响。一块抓来的一百多劳工,两年多就死了三分之一,又不断有新抓来的劳工补充进去。

这里挖煤的劳工,不许踏出大门半步,有外逃者,就地处死。大狼狗就卧在大门口,随时准备咬人。

这一年,也就是民国三十四年的八月,李心田照例去领任务。一进办公室,发现气氛异常。日本白领佇立低头,小白脸哭袭着脸弯着腰,平时嚣张的大狼狗平卧在地上,耷拉着狗头,连狗舌头也不吐。

李心田好生诧异:“这是咋会事?"连叫几声太君无人应答,问小白脸也不言语,指了指桌子上的报纸。那是一张《读卖新闻》,李心田抓上报纸出了门,把报纸递给姓朴的,姓朴的一看报纸,一蹦三尺,大吼:

“狗日的小日本投降了!小日本投降了!"


23.?小日本的悲惨结局

“什么?x她姑姑哩小日本投降了?"做事一向谨慎的李心田脑中瞬间闪现刚才日本白领和小白脸翻译那奴才怂样。真的,一定是真的!他也随姓朴的狂呼:

“x她姑姑哩小曰本投降了!小曰本投降了!"

如火山爆发,如洪水澎湃,如雷鸣闪电,全矿炸了营,劳工们疯一样冲出工房,拿镐,掂锨,抄棍子,见曰本人就打。平时做恶多端的日本把头当场剖腹或被劳工打死。精明的小白脸头上扣上柳帽,穿上下窑服装,脸上抺把煤烤黑,溜之乎也。

你说怪不怪,平时见劳工又咬又叫的日本大狼狗,四肢爬地,狂叫中被乱棍打死,这才叫狗仗人势。

复仇比魔鬼疯狂百倍。劳工们民族之恨,切肤之仇,疯一样洒向曰本人。他们冲出矿门,问镇上冲去。

集镇上的日本人,有的剖腹自杀,有的跳海,店铺无人打理,任人抢拿,女的跪在地上,男的束手低头,随你揉躏,曰本女人任人拉去发泄。特别是登入曰本本土的美国大兵,更是肆无忌惮。八十年代有曰本电影《人证》,也就是疯靡全国的《草帽歌》,就是反映当时日本投降的惨样。整个日本岛国惨不忍睹,乱成一锅粥!

这就是亡国奴!

这就是善恶有报!

这就是复仇!

如果说巴顿将军指挥盟军诺曼低成功登陆,扭转了欧州战场,那么,苏军攻克柏林,决定希特勒的命运。挑起二战的三大轴心国被消灭两个,几百万侵华日军也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六曰和九日,美国空军在曰本的广岛和长崎各扔一颗原子弹,几十万无辜曰本人葬身火海,裕仁天皇只得昭告天下,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

这就是侵略者的下??!

日本国这种惨不忍睹的乱象持续了十多天,美国陆军最高司令道挌拉斯·麦克阿瑟下令制止,才有所收敛。

一九四六年的春天,这些活下来的中国劳工才乘船回到自己的祖国。

24.?武安的风土人情

如果男女都很安分,

作家还有什么写头?

如果没有酒色,

作品还有什么看头?

一一莫言

武安虽地处太行山区,分布着许多自然村,但武安有丰厚的文化底蕴,纯朴的民风。由于外出径商的多,用矿中知青杨守良所描述:

由于武安所处的地理环境,土地贫脊,十年九旱,生活难以为继,只有走出去,闯天下,谋生存。有史记载,武安人从清康熙年间,龙泉村武氐兄弟推着独轮车北上谋生,在迄今三百多年的历史中,无数的武安人走出故土,足迹遍布全国十三个省,开药店悬壶济世。被世人称作,有麻雀的地方就有武安人,形成了特有的帮会,如东北帮,齐鲁帮,豫鄂皖帮等。

聪明的武安人总把外来文化溶入自己的风土人情。我们这些在武安下乡的知青体会颇深,原矿区作协主席苏洪源有这样的描述:

一是武安人日常服饰讲究整洁得体,二是住室摆设讲究条理规整。富有的豪华,贫穷的简约,别管贫富,男女老幼的衣着穿戴不会扯怀断领,脏污恶心。室内的桌椅板凳,茶罐掸瓶,衣箱铺盖等物,总要摆放的周周正正,擦洗的明眉净眼,绝不会杂乱无章,灰土狼藉,不管是砖漫地还是土地,都要打扫得干干净净。

武安人讲究骨胳,也就是干净利索。很少见到邋里邋遢,蓬头垢面的人。武安男人,大都是留分头,这就是风度。女人回婆家,或丈夫外出回家,女人总?!敖拭婢涣?。这种风俗现在不多见了,就是一个女子用一细线,手捏两头,嘴咬一头,一紧一松,在另一女子脸上绞茸毛,把女人的脸蛋绞得光碾碾的。武安女子会打扮,爱整洁,形成民风,要不为啥说:

“杭州头,苏州脚,武安县的好老婆。"

前边我讲了,王根林经常叼着烟到知青点搭讪,讲些风流韵事。他的眼总是色眯脒的。讲些酸溜溜的话。

“远看脸,近看脚,不远不近看中腰",有时他讲得太露骨,我们就撵他走,他也不急,叼着烟唱武安平调:

“兴修的老婆大屁股

生得孩子是楞瞪虎?!?/span>

25.?万铁匠的独生女儿跟着丝铉剧团跑了

前篇提到能抡善侃的郭山,他与王根林是同龄人,双方知根知底。郭山讲了这么个有关王根林的故事。

邑城往北五里是窑坡村,属邢台沙河县。这两村地相连,人相亲?;八狄て麓逵形恍胀虻娜思?,万掌柜是个铁匠,专门给牲口钉蹄掌。俗话讲:家有万贯,不如薄艺在身。家境虽不富裕,但吃穿不愁。万掌柜膝下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取名万莜花,老俩口视若掌上名珠,从小把莜花送到私塾,想盼独生女儿识文断字,有点儿本事,将来找个入赘女婿,好支撑门户,接续万家香火。

万莜花十四岁那年,沙河县丝弦剧团来窑坡唱庙会,万掌柜两口领着闺女去看戏。莜花聪慧过人,戏词过耳不忘。高兴的万掌柜屁颠屁颠的,夸闺女真有才了。谁曾想莜花想跟剧团学唱戏,万铁匠一万个不答应。那年月,唱戏的属下九流,被人看不起,亡后不叫入祖坟。

谁知娇养的闺女心比天高,你有你的千条计,我有我的老主意。莜花还有倔劲,你叫往东,我偏往西,你叫我打狗,我偏撵鸡。莜花牙一咬,心一横,一跺脚,偷偷跟着丝铉剧团跑了。急得万铁匠死的心都有,找也没地儿。

那年月唱戏人大都没有文化,戏词都是口口相传,死记硬背,靠得是个悟性。莜花上过两年私塾,能看懂剧本,师傅说戏,点眼就会,加上身材秀溜,脸蛋俊俏,很快就成了台柱子。

莜花年方二八,情窦初开,青春涌动,小剧团武戏不多,水戏取宠观众。一个剧团,敲边鼓的就是总指揮,是吃头碗饭的,再大的腕儿请来演出,必须先给司鼓叩头,这是戏门里的规距。否则,后场伺候不了你,再大的名角也唱不成戏。聪明伶俐的莜花深谙此理,常献媚于司鼓。一来二去,俩人如漆似胶混在一起。

俗话讲:女大不可留,留来留去把丑丢,孩儿大不可留,留来留去爬墙头。东爬一道印,西爬一道沟。

青春少女与情场老手撕混,能不出事吗?何况这是职业通病。

26.?丢丑的闺女急着找婆家 

万莜花坠入情河而不能自拔,闲言碎语浑然不听。那时侯的姑娘对生理知识是盲点儿,时间一长,莜花自觉身体不适,用现在的话讲是妊娠反映。大姑娘家有这种事是天大的忌讳,传统礼教所不允,就是相对开放的小剧团也难容此。

万莜花被剧团撵走了。

万般无奈的她只得回到窑坡娘家。万铁匠面对姑娘这羞于启齿的耻辱,一时火气攻心,一连在炕上躺了三天,水米不打牙,嘴里直喊: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万铁匠真想把闺女逐出家门,一想到己近不惑之年的自己,又没有这个狠心,又没有好法来平息这件丑事,六神无主,只得躺在炕上大呜小叫。

“闺女娘,连心肠"。莜花娘看着丟丑的闺女恨得牙根疼,看着躺在炕上的丈夫心疼得落泪。莜花也羞得不敢出门,总觉得满村的人在背后指点自已,不敢迈出闺房半步。

心里既疼又恨的莜花娘只得给丈夫商量:

“她爹,事到如今,总不能把闺女逼到绝路上去吧,咱就一个闺女,有个三长两短,咱老了咋办?俗话讲,一个闺女三辈子害。这么大个村,出这种事的也不是咱家莜花一个。急管啥用?咱闺女也到出嫁的年龄了,赶紧把她嫁出去,咱心不就净了。"

“事己至此,只得这样。赶紧找个婆家嫁出去,省得村上人戳点。"

给闺女解围的总是娘,最理解闺女的也是娘,当娘的永远是闺女的贴心,是闺女的港湾。

着着肚子还没出身的闺女,莜花娘如热锅上的蚂蚁,忙得团团转。突然想到显德旺村莜花她二姨,她是村上拉媒牵线的媒婆。莜花娘马不停蹄掂了二斤点心,骑上毛驴就去了(那吋妇女缠脚,山区人脚还没有全放开)。

莜花姨听完这事儿的来龙去脉,把腿一拍,说:

“姐,别担心,这事包给我。光见俊男打光棍,哪见丑女丟在家?"

这才是大闺女找花轿一一急着嫁人。

27.?憨柱

邑城也是鸡鸣三县的重镇,当然也是武安最小的一个镇。邑城与永年、沙河搭界,显德旺村在邑城的正西,丘陵地带。属沙河县。

莜花姨深知自己的外甥女瓜己破,花己采,黄花闰女己怀胎,紧找婆家丑难盖。马不停蹄走东家问西家,看有否合适的人家把俺家莜花嫁出去,身子一显那可是孩子哭爹一一丢大人啦。你别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莜花姨还真在邑城找了个人家,此主姓胡叫憨柱。一听名就知是个憨厚人。其父原是王家大院的长工,日本进中国那年,去北平送药材被国军抓了壮丁,娘一口气没上来就走了,给憨柱丢下三间平房。

日本投降那年,憨柱年已二十有五。那年月不像现在实行晚婚晚育,这个年龄就成了困难户,加上家境不好,人也不利飒,脸上那年出天花落了一脸浅麻子,个头较矮,村上人叫憨柱晚成。人倒也勤快,就是木讷。

莜花整天把自己关在闺房,抚着一天天变大的身子,急得饭不思,茶不香,丟人现眼心发慌。掩丑不择夫,有主就遮丑。万铁匠俩口也不讲啥条件和门当户对,一切按媒婆的主意来。

万莜花就是在这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嫁给了憨柱。村上人都叫他晚成,我也唤他胡晚成吧。

晚成个矬火力壮,莜花年青血气旺。连三赶四生了四个闺女,分别取名盼娣,焕娣,改娣,有娣。至此打住,不知种捂,不知地碱。四个闺女都随其母的遗传基因,出落得一个比一个俊俏,万莜花有文化,在过剧团,闯东走西见过世面,家虽穷,总是把家拾掇得干干净净,把闺女打扮得利利索索。

万莜花上过私塾,识文断字,在农村是个缺宝。当时王根林是一村之长。人精明,资格老,浓眉大眼瘦高条,能说会道有权势。就是有个小毛病一一鼻子长。

这才是:

鱼找鱼,虾找虾,

河里的老鳖找王八。

28.?扫盲老师

人啊,只要有本事,就能派上用埸。用句时髦的话说就是知识改变命运。

五八年来了个大跃进,钢铁元帅升帐,赶英超美,粮食放卫星,全国人民齐上阵,大炼钢铁,亩产万斤。破除迷信,大扫文盲。那时节,农村有文化的不多,识文断字是缺宝,时事造英雄,万莜花立马成了香饽饽。

在武安,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女孩出阁成家,就不去下地劳作,全身心地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甚至去井上担水的活都是男的干,女人最大的任务就是传种接代。我们常说的“五男二女"在那个年代很普遍,因为“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


扫文盲需要老师,万莜花自然就成了扫盲老师,从家门迈进村委会的大门,成了王根林村长的女教师。以前王根林没见过万莜花,一个住前街,一个住后街,不见面,这次一见体态丰满,细皮嫩肉的万莜花,一双色眯眯的眼直勾勾地望着娇俏的万莜花,手上夹着的香烟烧着手了都浑然下知,腾云驾雾做起美梦来。情场老手万莜花心如明镜,脸皮飞上讧晕,越发地好看。

我们的先人把女人比做花,哪个女子不把自己打扮得比花还漂亮?地球人都知道“穷养小子富养女。"现如今还是“女人爱逛商场,男人爱下酒场。"我们常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人尢甚。"

不怕贼偷,就怕贼想。王根林一见万莜花,如同吃了烟油子一一难受的流嘴水。万莜花却不动声色,教农民识字。每次王根林以示重视坐在头排,大腿压着二腿,叼着烟,专注得很,不是看书认字,而是眼珠子在万莜花身上打转转。

苍蝇专盯有缝的蛋。

29.?调情

“人浪笑,马浪叫,狗浪跑断腿,驴浪光磨嘴?!?/span>

跑过剧团,唱过水戏的万莜花深谙情场之道。她清楚地知道王根林一村之长的权威,也深知自己当姑娘时的风流,不敢在村长面前过分显露风骚,只能略施小计,吊吊村长的胃口,这也叫摸着石头过河吧。

万莜花在村委会扫盲班上完课,就放松地哼两句《桃花庵》。毕竟在剧团受过专门训练,行腔有底气,嗓音赛银铃,手眼皆有戏。虽是少妇,身材依旧保持的娇好。高耸的胸,翘起的臀,会说话的眼,白碾碾的脸,露出的皮肤似葱白??吹猛醮蟠宄くr酥酥,嚥馋水,身燥热,真想上去一口把万莜花吃了,毕竟是河边的盘根柳一一经过风浪,他強压欲火,装作矜持,还带头为万莜花鼓掌喝彩。用当今的流行话叫点个赞。

王根林也是性情中人,对戏文略知一二。一时高兴也来两句落子腔《借didi》

“今初一来,明初二,

后天娘家门上过会哩,

梳装打扮都停当,

头上缺少花didi。"

王大村长边唱边用色脒脒的眼漂万莜花,漂得万莜花胸前小兔崩崩跳,双颊飞红,用少妇特有的眼神送给王大村长。用现如今的话,送去秋天的菠菜。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少妇敞开的心扉用特有的眼神告诉对方,对方也用饥渴难耐的色光告之少妇。

过来人都懂这挑情送爱的眼神。前来参加扫盲的街坊邻里看在眼里,嘀咕在心里,暗暗道:

“骚货动情,淫棍动心,看吧,西门庆大战潘金莲喽。晚成头上的帽子要变色了。"

情与爱,伴随人一生。人世间永恒的主题。繁衍出无穷无尽的故事。真善美,假恶丑,哪个能离开情与爱?

细嚼慢嚥才有滋味!

30.?奖励万悠花

万莜花在村委会当扫盲教师,日晒不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轻轻松松挣工分。这才是有智吃智,没智吃力。老公晚成得天天下地干活,这是明显的对比。万莜花更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扫盲教师,感谢王大主任根林的恩典,只有背靠大山,才能过得舒坦,只有抱着大腿,自己才有油水。

有一部作品有这么句话:

“女人是财富,漂亮的女人财富取之不尽。"

莜花深知自己的姿色在王大村长心里的位置,只有满足他,才能得到他。农村不比城市,一个飞眼就能开房,当时不比现时如此开放。农村家族观念強得很,人也封建,传统礼教束缚着每个人,形成农村特有的中国千百年来的乡村文化。万莜花有心也不敢放肆,王根林有意也悄然行事。有心就有机会。

这天,万莜花上完课,收拾识字课本准备回家,王主任轻轻叫住她,顺手从抽屉里拿出用报纸包着的一块的底红花的洋布,递给莜花:

“这是我前天去县开会,专门到百货公司给你扯块花洋布,奖励你扫盲有功。"

王大主任色眯脒地盯着莜花,又把一双眼游弋到莜花如两个馒头似的胸脯。莜花假意推脱不要,王大主任用力把花洋布推到莜花鼓囊囊的胸前,顺手捏了一把,莜花的的脸刷地红到耳根,莞尔一笑,抱着花洋布跑了。王大主任淫笑着闻了闻手留余香,叼上了烟。

莜花回到家里,关上门,把花洋布抖开,披在胸前,对着桌上的照脸镜,看过来,看过去,红红的脸颊告诉你心里想得啥。那时百姓家缝纫机少,心灵手巧的莜花连铰带缝,紧身露臂的短袖衫做好了。她想给王大主任一个惊喜,献个嵋。

这才是大村多,小村少,有人的地方断不了。

31.?王主任的底线

我在邑城三街下乡两年半的岁月里,街谈巷议,故事最多的莫过于王根林。如果以他为原型,真可以编一部多集电视剧。他是全村最早的党员,第一任村主任,不倒翁坐到文革。他真是个传奇人物,老爹是王家大院的领活长工,家境优于他人。自幼顽劣,聪慧孤胆。王老财捐资兴学,他也入学受教。启蒙课本是《百家姓》、《三字经》、《弟子规》。他上课捣蛋,害得别人也不能专心听课,私塾先生用戒尺打他手心,罚他背《百家姓》,他头一挺,说早己背会。老师令他马上背,只见他摇头晃脑,唱背《百家姓》:

“赵钱孙李,用棍捅你

“周吳郑王,搂住师娘

“冯陈诸卫,想着师妹

蒋沈韩杨,打老师缸"

王根林年青时曾组识民团与北峭河土匪头杨四的恶斗。别看杨四的这帮土匪在十里之外的赵店乡猖獗,不敢近邑城。八路军太行军分区在邑城开展工作,催粮派款,扩兵参军,王根林一马当先。精明能干,领导喜欢,他也随其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胆大心细。

别看王根林当村主任二十余年,他也有原则,用当今的时髦话是底线。他鼻子长,但绝不染指王家宗族。王家是大户,大家族,这是他的基础i,而且竭尽全力为家族办事。其次,他不侵吞大家的利益。历次运动,多少人栽在贪字上,却找不出他的破绽。家里人从不依仗他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最后,上面来人,都是吃派饭,半斤粮票二毛钱,稀饭汤灌大肚,窝头就老咸菜。只要是头头脑脑,王根林总是让到家吃饭。摊个煎饼,炒个烂菜,打发你服服贴贴,肯定上天言好事。所以说,王根林下有基础,上有靠山,能稳坐村主任江山二十余年。

王根林前两天去县汇报村上的扫盲工作。从古到今,汇报工作讲究:“能说大了,别说小了,能说跑了,别说少了。"王根林深谙此理。那时的领导讲实际调查,具体落实。没几天,公社来人通知明天县来人捡查扫盲工作。

王根林喜出望外,盯着穿着白底红花短袖的万莜花说:“莜花,县里来人捡查咱村的扫盲工作,你准备准备。成绩讲透,把认字多的人都叫来,当场实验,该你露脸了,千万别砸锅。另外,县里来的人中午派饭到你家。明白我的意思?"

能豆万莜花比谁都明白王大村长的意思,凑到村长面前娇滴滴地说:

“小女子自然知道相公心思。"

王大村长借机拍了拍万莜花园嘟嘟的屁股: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32.?县里来人检查扫盲工作

万莜花心领神会,红着脸蛋,打着旋风到了家,吃响午饭时,晚成从地里回来,洗把脸,端起碗吃饭。莜花对他说:“憨柱,明天俺娘家过庙会哩,你领着咱四个妮儿去窑坡赶会吧。"

晚成知道老岳父不待见自己,很少去老丈人家,心里不想去。莜花满脸堆笑说:“去吧,我买了两瓶邯郸大曲,俺爹好这一口儿,再说明儿县里来咱村捡查扫盲工作,王主任派饭到咱家。咱家人多地儿窄侠,这是我露脸的事。你去领着咱妮儿赶会,俺娘问我咋没来?你就说我给县领导汇报工作哩。

憨柱知道自己人怂货软,又比莜花大好几岁,历来是叫打狗不敢撵鸡,叫往东不敢往西,老婆有令,不敢不听。

话说第二天,县里来了两个骑洋车的中年人。从县城到邑城四十多里,高高低低,坑坑洼洼的丘陵路,俩人衬衣都湿透了。王主任赶紧叫大队会计递上蒲扇,到上水。来的俩人都四十开外,白净脸,留分头,文质彬彬,一瞧就是文化人。

王根林简单汇报几句,这两人手摇扇子来到扫盲班,万莜花正手持教鞭指着黑板教认字。下面坐着二十几个农民,县里来的人真仔细,拿着识字课本,抽人念字:

大小多少,上下来去,

前后左右,东南西北,

……

平时,万莜花教得认真,学得也认真,县里的人挺满意,莜花脸上的汗珠子也紧张地渗满了脸。

捡查完后,县里人与村长交換意见,万莜花赶紧回家准备。路过南店坊,买上煮好的肉,到供销社掂了瓶汾酒,兴冲冲到家,和上面。武安人爱吃拽面条。单等县里人来家吃饭。那年月,老百姓难得见县里人,更何况县里人在家吃饭?街坊们谁不羡慕?谁不眼气?

直到傍晌午,王主任叼着烟领着县里人进了莜花的家,虽不宽敞,倒也干净,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

万莜花对着照脸镜又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把县里人和王大主任迎进屋。县里人见桌上五盘一酒,连说太破费,太破费。寒喧两句,各就各位。三杯到肚,大戏开幕。

戏越演越精彩!

33.?县人来人行酒令

万筱花毕竟年青时跟过剧团,见过风雨,又有点文化,知道人情事故该咋做。在县上人面前做派得当,服务周到,稳重大方。王大主任看着红霞飞面,如花怒放的万筱花,越发浑身燥热,不能自己。

县上来的人一胖一瘦,胖者头大脖子短,瘦者谢顶毛稀。但凡文化人品酒,有讲究,很少喝五吆六划枚,而是行有文化层次的酒令,显得高雅有品位。文化人喜欢吟诗答对,谁答不上来,自罚一杯??级允?,随后对联,酒到兴处,相互戏谑,以助酒兴。胖子出对:

日落香残,免去凡心一点。

炉息火尽,务把意马牢栓。

瘦者知胖者戏弄自己谢顶,笑骂自己“秃驴″。低头思吋,望着胖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

孝弟忠信礼义廉

胖者愕然,知道瘦者回敬自己,笑骂“忘八无耻"。

从吟诗答对,显现文化层次。万筱花也一脸桃花吟上一谜:

长虫头,蛤蟆眼,

脊梁背着天花板。

王大主任也诌上一谜:

大胖脸,一只眼

不会说话会叫唤。

四人仰天大笑,绕有兴致,不觉间一瓶山西汾酒见底。筱花伸手想再拿瓶邯郸大曲县里人一把拦住。连叫不可,不可。那年月纪律严得很,稍有不慎,轻者丟饭碗,重者扣上帽,永世难翻身。万筱花麻利带快把鸡蛋滷子拽面条端上来。

万筱花暗暗把这些酒令熟记在心。

酒足饭饱,王大主任送县里人回去,万筱花羞答答拽了拽主任的衣襟。王大主任心有灵犀一点通。色眯眯的淫笑点头。

王大主任见县里人骑上洋车打道回城,急忙忙,兴冲冲,两脚生风回到筱花家,虚掩街门,关上屋门。见筱花己收拾停当,打扫干净。正对着照脸镜抹雪花膏,香气溢人,镜子里的筱花美如天仙,王大主任浑身筛糠抖动,流着口水,从后面如饿狼搂住筱花。风情万种的筱花浑身酥软,就势躺在王大主任的怀中。王大主任急不可捺抱起娇滴滴的筱花,冲向里间的炕上……

窗外明月光,

地上鞋两双。

这个正宽衣,

那个早脱光。

34.?万悠花自然资源利用最大化

万筱花真的做到自然资源利用最大化,王大主任俯苜贴耳拜倒在自已的石榴裙下,利用一村之长,把大女儿盼娣安排到邯郸县棉站当工人,二女儿换娣在公社学校当了民办教师。万筱花由于在扫盲工作中表现出色,成了全县典型,邑城三街成了“陈永贵种地一一样板田”。

人走时运马走膘,老鼠走得黑旯旮。万筱花屁股一扭成了村妇女主任,这真是麻衣雀变成金凤凰。就连三寸钉憨柱,也成了队上的饲养员。不过,憨柱的铺盖搬进了牲口棚。自然给娇妻留下最大活动空间。

这就是女人是财富,这就是万筱花独花一秀带来的财富,亘古不变的真理啊。

憨柱不憨,心知肚明,加上自己弱小的身子己被如狼赛虎的万筱花掏空。万筱花倒也心疼憨柱,每当与憨柱例行公事,总要先给憨柱扮碗疙瘩汤荷包鸡蛋,吓得憨柱用被子蒙着头求饶:

“盼娣娘,求求你别做汤了,我真不行,饶了我吧"。

“人怂货软不中用的东西,″欲火中烧的她骂道。

憨柱比筱花大好几岁,知道剐骨钢刀的利害,搬到牲口棚如同放生。阿弥佗佛,可算脫离虎口,这倒给王大主任做了碗饭。

好事不出门,风流传千里。老百姓最爱议论的就是“裤裆文学",正如莫言《酒色赋》中所言:

如果婚姻只为生肓,

女人还有什么盼头?

如果男女都很安分,

作家还有什么写头?

如果文学没有酒色,

作品还有什么看头?

如果男人不迷酒色,

谁还愿意吃尽苦头?

如果酒色都不动心,

生命岂不走到尽头?

飞短流长的话传得憨柱满耳生茧,憨柱心安理得,自己安慰自已:

“哼,光见肉头吃饱饭,没见肉头肉死人!"

35.?万悠花夫妻恩爱

万筱花虽然当了妇女主任,却不敢乍翅膀,更不敢盛气凌人。一是憨柱是独门小户,二是她和王大主任的风流事人人皆知,怕惹了人揭她的痛处,三是王大主任手眼通天,一手遮天,村上事没有他点头什么也行不通。

运气来了不由人,风吹草帽扣鹌鹑。这些年有王大主人罩着,万筱花也够风光的,经常去公社,去县里开会,经得场面多,见得酒场多,结识的人多。两闺女相继出门成家,大女婿是干部,二女婿是教师,三闺女初中要毕业,四闺女刚上初中,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村上人别提多嫉妒,都知道万筱花是肚上的功夫办成的事。对于沸沸扬扬的嚼舌头,万筱花权当耳旁风,笑盈盈面对街坊。

突如其来的文化大革命,给王大主任和万筱花带来噩运。昔曰一言九鼎的王根林被打翻在地,还踏上一只脚,叫其永世不得翻身,万筱花的脖子上也挂上打着大红叉的牌子,牌子上还吊着一只破鞋。她被逐出村委会,被箍着红袖章的红卫兵押着游街示众,四个闺女都与她划清界线。她蓬头垢面,受尽侮辱,真想用一根绳结束自己,但看到可怜兮兮的憨柱不离不弃,承担了一切家务,还劝筱花想开点儿。

女人遇坎,最需要的是男人的呵护和宽心。这个时侯,给她温暖的是憨柱,支撑她生命的是憨柱,家庭是生活的港弯,老汉的是生活的靠山。

中国人的洞房之夜,新郎端着酒杯敬新娘:

“这杯酒是你咧,盼你给俺生儿养女咧。"

新娘也含情脉脉,满面羞红端起洒杯敬新郎:

“这杯酒敬你咧,叫你给妻挡风遮雨咧。"

遇事方显夫妻真情。此时此刻,万筱花才发现憨柱是自已最亲的人,最爱的人,最善良的人。她靠在憨柱已驼的背上,泪如雨下,是悔恨?是内疚?是感激?自己的亲骨肉都嫌娘挂破鞋游街丟人,划清界线去串联闹革命了,只有平时最看不起的老汉子憨柱守着自己。

风雨雷电唤醒梦中人。

她紧紧抱着憨柱。

36.?王根林挨批斗

县里来了一帮煽风点火的学生,矛头对准王根林。竞在村委会门前贴着:

邑城三街池水浅,

王八多似扬子江。

战斗到底。

王根林稳坐二十多年的村主任轿椅给掀翻了。一跺脚四下掉土的威风没了,随之而来的是与村上的五类分子站在一块挨批斗。一次专门把他和万筱花拉出来批斗,而且还贴标语:

“一对狗男女

“两个大坏蛋。"

王根林可谓是历经风雨的老运动员。从土改到三反五反,从反右到“四清",都是他整别人,一马当先。哪次运动,他都站在前列。当年大搞人民公社,他在全村动员,并编顺口溜:

“单干好比独木桥,

走一步来摇三摇。

互助组好比石桥桥,

风吹雨打不坚牢。

人民公社是金桥,

通向天堂路一条。"

在三面红旗的运动中,他鼓动全村干劲,高呼:

“天上没有玉皇,

地上没有龙王。

我就是玉皇,

我就是龙王。

喝令三山五岳开道,

我来了!"

王根林死活不承认自己是三反分子,他觉得他根红苗正资格老。县里这帮学生可把他当成全村最大的走资派来斗,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大潮中,他见县领导,公社头头,都挂着牌子挨斗,他也明白了。为免皮肉之苦,他由抵触到顺从,由不老实到老实??煲话涯昙土?,还要什么老脸?只要这帮学生不动刑,顺嘴吐噜瞎说吧,反正黄嘴小儿啥也不知。

“我罪恶滔天,日本鬼子进武安城,是我带的路。伪县长破坏北响堂,是我带的路。蒋介石逃到台湾,是我出的主意……。

农村不比城市,它有扯不断,理还乱的宗族观念。王家是村上的大户烟,王根林当年一村之长,从骨子里维护王家利益,这是他执政的根基。人心是杆枰,只要批斗王根林,王氏家族黑压压一群,只要有人敢上台批王动手,台下就有人大呜小叫:

“要文斗,不要武斗!"

斗万筱花,有人上台用鞋打,无人吭,她是小户烟,没人敢替她说话。

万筱花没了往日的妖艳,如凋零的花,任人踩来踩去。人啊人,世态之炎凉。

37.?改娣嫁人难

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地富反坏右是黑五类,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像,是敌人。有句流行甚广的对联:

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

基本如此。

这幅令人望而生畏的血统论对联,用通俗的话说就是:

龙生龙,凤生凤,

老鼠生来会打洞。

属于黑五类的人,他们的子女亦是黑五类,政诒上万劫不复。在一些地方,黑五类为了繁衍生息,不得不换亲,不然,女孩嫁不出去,男孩娶不上媳妇。

万筱花定的是“破鞋"。这比黑五类还臭的另类。在“贞节"笫一的封建礼教中,女人一旦失节败露,将是吊死鬼提点心一一人见人怕,殃及子女,祸及家庭。

万筱花风光不在,臭名在外,三闺女改娣己到谈婚论嫁的年龄,媒婆不登门,红五类怕恶名玷污其门,想换亲又不愿意,憨柱是贫农。

万筱花,王根林每天要挂着牌子,清晨扫大街,去地也挂牌,田间地头随时斗,成了孺妇皆知的大坏蛋!

黑五类的子女想跳出可怕的政治火坑,想方设法嫁给红五类,把狗崽子变成红崽子。

村西头有个叫根孬的青年。父母双亡,一贫如洗,初中没上完就下地挣工分了。长相一般般,脑瓜挺活泛,断不了哼几句歪诗:

根孬年方二十九,

至今老婆未到手。

夜里搂着枕头睡

左手不行换右手。

更有甚者,他突发奇想,竞敢给咱河北省一位著名女劳模写信,要与这位女劳模展开晚婚竞赛。信被退回大队,亏得他是根红苗正的红五类,否则难逃一劫。不过,根孬的名声传开了。

这是邑城三街都知道的奇闻。

国人是文字游戏的高手,同样男女通奸,称谓异然:

领导称生活问题

干部称作风问题

群众称流氓问题。

学校??文指锩?,改娣和妹妹有娣不敢也不愿见如瘟神的万筱花。住在窑坡姥姥家。青春期的改娣收不住脱缰的欲火,找不上如意郎君,找个成分好的就行。女人嘛,到哪都是家。只耍跳出火坑就行。

唉,丑事人人有,

不露是高手!

38.?根孬成为改娣的救命恩人

别看根孬相貌平平,拳脚却挺留飒,小时侯在村上的拳房呆过,施拳弄棒倒也可以。根孬并不孬,农村人识字的不多,孩子起名有的就闯姓。现在的年青人不知道啥叫闯姓?就是孩子生下来,家里当家的早早起来,碰上第一个人,恭敬请人家给孩子起个名子,此人一张口,就是孩子的名,伴其终生的名。有的叫“狗不理",有的叫“茅岗",有的叫“黑蛋",根孬的名子就是这样来的。没听说根孬有啥不良嗜好,只是家穷,父母早逝,无人提亲,至今仍是庙前的旗杆一一光棍。

那年月,农村文化落后,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演场电影,比过年都热闹。武安人叫戳电影,县放映队一来,村上的大喇叭就呜叫起来:

“社员们,今儿黑来,县放映队来咱村戳电影哩,戳的是革命样板戏《红灯记》。"

三乡五里的人像潮水涌来,里三层,外三层,里里外外七八层,把个当街挤得水泄不通,有些老人一辈子没见过戳电影。


改娣也早早赶来看戮《红灯记》,武安的姑娘,受环境熏陶,特爱打扮,再穷也要出门拾掇的利利索素。何况改娣长得文静俊俏,天生丽质,自然引起求偶强烈的青年人垂涎。有两个坏小子楞往改娣身边挤,手不停在改娣身上乱摸。改娣不敢声张,知道自己是黑五类的后代,敢怒不敢言,只得挤出人群,换个地界儿。那俩个坏小子尾追而至,还是不停乱模改娣,吓得改娣呜呜哭了,只听身后有人狠狠地说:“放规距点,不看电影就滚!”俩小子扭头一看是根孬,恶狠狠地溜了。

电影散了,改娣不敢夜里回姥姥家,就往后街自己家去了,走到胡同拐弯处,俩坏小子冷不丁蹿出来抱着改娣就亲,吓得改娣魂都飞了,拼命挣扎。只见根孬从后面一个箭步上来,一拳打翻一个,一脚踢倒一个,然后把倒在地上,衣裳不整的改娣扶起来,“回家吧改娣,以后走夜路相跟个人。"

“谢谢根孬哥。"惊恐未定的改娣深深地望着站在眼前的根孬,腿迈不开。根孬说:“我送你回家吧。"

改娣万分感激地点点头。

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求不来。缘分在偶然中存在着必然性。

39.?姑娘的心

改娣由根孬护着来到家门口,根孬对改娣说:

“改娣,别怕,以后谁欺负你,给我言语一声,我替你出气。我是贫农,我不怕!"

改娣深情地望着根孬,轻轻地咬着嘴唇,透出女人特殊的美,点点头,用手叩门,万筱花拉开街门闩,见改娣身后的根孬,一脸的狐疑,改娣慌忙解释。根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那年月,疯狂的人们有句疯狂的口号:

“好人打好人误会

坏人打好人有罪

坏人打坏人以毒攻毒"

万筱花是批斗的对像,自然属于坏人。子女们是另类,被人欺负也不敢吱声。万筱花见改娣进家,很激动。必定闺女娘连心腸。赶紧给闺女戳火做饭,坐水洗嗽。改娣看着憔悴的娘,顿生怜悯之心,这是自己的亲娘啊,再划清界线,骨子里流淌着娘的血,再断绝关系,也是万筱花的女儿??醋疟骋盐⑼?,人更瘦小的老爹憨柱,看着冷清的家,望着娘乞求的目光,改娣心碎了,心软了,她牙一咬:

“娘,爹,我不回姥姥家了,就住咱家。熬吧,这日子总有一天会过去!"

夜深人静,月光如银,改娣躺在炕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大姐二姐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港湾。小妹有娣避风声栖身姥姥家。娘每天挂牌子扫大街,遭人白眼唾弃,给家庭蒙上阴影,给女儿心灵造成创伤,心强气盛的娘忍受奇耻大辱,艰难地活着,唯一慰藉的是憨柱瘦小的胸膛。木讷少语的爹苦撑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知冷知热结发妻,挡风遮雨是男人,平日显得窝囊的爹,使改娣油然而生敬意。对男人有了更高一层的认识。

成熟姑娘的心想得最多的是自己的婚姻前景。到了这个年龄,飞入自己梦中的是如意郎君,可自己的如意郎君在哪里?男人是女人的靠山,想保住这将坍塌的家,就要找支撑门户的男人!可娘的处境,谁敢登门给自己提亲。一家闺女百家问,媒婆不登门,我也学城里人,自己找!坚决不能与黑五类去换亲!我要找红五类的小伙!

改娣以自身的条件把村上的红五类小伙捋了一遍。农村不比城市,孩子们订婚早,早早都订了亲。筛来筛去,只有光棍根孬,虽长相与自己不搬配,家徒四壁,可是真正的贫农。虽然比自己大几岁,俺爹比俺娘不也大好多吗?改娣脸热心跳,青春潮涌的春心荡漾起来。月光透过窗户如水轻轻洒在改娣发烫的脸颊。

姑娘的心啊,谁能揣摩透?

40.?李满仓要改娣做儿媳

启明星还在天上亮着,东方刚泛鱼肚白,万筱花一骨噜从炕上爬起来,脸不冼,头不梳,掂起扫帚出了街门。来到当街,见牛鬼蛇神都陆续赶到,主动分段扫大街。只见王根林坐在自己门前的上马石上抽烟,他见万筱花扛着扫帚走来,就急急凑上去:“改娣娘,给你说点儿事。"?

自从王根林被打入黑帮队伍,再也不敢像以前筱花莜花的叫了。全村上至拐棍儿,下至奶穗儿都知道他俩那点儿破事,昔日的缠绵变成如同路人。

筱花一怔:“你找我有啥事?"?????

王根林把筱花叫到一边,低声道:“咱村主任李满仓想娶改娣做他的儿媳妇。如果你答应,马上解放你,不用挂牌扫大街了?。"?????

“什么?叫俺改娣做他的儿媳?"??????

万筱花惊得差点背过气。街里街坊,谁家的事儿不知道?她太知道了,不,全村人都知道李满仓家的那个儿。长得如同没有发开的馒头,外号叫“三不照",与满仓一个小队的郭山贬贱他那宝贝儿:????

嘴歪眼邪心不正,

三片嘴不能吹灯,??????

罗圈腿不能登空,???????

胳膊弯不能拉弓,? ??

走路踮光嫌路不平。

虽然兔唇己手术补上,说话还哧哧跑风。媒婆见了躲着走,姑娘见了吓掉魂。??????

王根林见万筱花脸有难色,劝筱花别立即表态,回去与憨柱合计合计。????

憨柱一大早就下地出工了。改娣起来把庭院扫干净,坐锅做饭。一家人吃罢清早饭,改娣伸手给娘要几块钱,说是去买点儿东西酬谢根孬。万筱花也是个明世理的主儿,就从箱子底拿出个布包包,从里抽出两块钱递给改娣。?????

改娣到供销社买了六毛钱一斤的饼干,八毛钱一斤的方酥。径直奔根孬家。???

根孬家住在村边落,破旧的街门框贴着一副退了色的对子:?????

一年一年又一年,?????

年年结婚没有咱。? ???

改娣粉兜兜的脸,笑吟吟念这副对联。轻轻叩街门:“根孬哥在家吗?"?根孬忙不迭地从屋里出来,见打扮得俏滴漓的改娣,喜出望外,又惊又喜把改娣往屋里让。改娣顺便瞅瞅这无人打扫的庭院,只见上房的门框又贴一副晒得发白的对子:?????

自做自吃自刷锅,??????

冷屋冷炕冷被窝。?

41.?改娣向根孬求爱

女人就是家,没有女人那不叫家,上帝就是这样安排的。冷冷清清的屋,一张破桌子放着一个竹皮暖壶,还有一个豁子碗,桌子后面是张条几板,空蕩荡的啥也没放。一张毛主席去安源的画挂在墙中央,铺盖在炕上卷着,露着光席,下地用的农具放在墙角。

?改娣的冒然登门,使根孬有点惊慌矢措,显得尴尬拘谨。改娣一脸堆笑地说:
??? “我是来谢根孬哥的相救之恩。俺家的处境你也见了,谁欺负我也不敢吱声。"
??? “改娣,都是街坊,谁敢欺负你,就告诉我,叫他尝尝我的拳头厉害?!?br>????改娣感动的差点落泪,抬起双目,端祥脸前的根孬。人虽长相一般,可一身的健子肉足叫改娣脸红。这不正是自己要靠的山吗?现时的家境,能找根孬这样的贫农就不错了。虽然说一家闺女百家问,可俺娘的名声,媒婆不敢登门?改娣试探地问:
???? “根孬哥,你早该成个家了,出出进进一个人多孤单。"
????”我这家穷得叮当响,谁家姑娘愿登我这个穷家?成分好也不当打光棍,只能一人吃饱全家不饥。"

改娣心中有底了。她起身告辞,她指着放在桌上的点心,含情脉脉地说:
? ?   “点心一定要打开吃??!"
???? 改娣迈着轻盈的碎步走了,根孬送她到街门外,返身回屋,解开点心就吃。一张纸条跃入眼中,上写:
? ?   “根孬哥,知恩必报,如你不嫌弃我,我胡改娣愿与你结成革命友谊,傍黑你屋后麦秸垛见?!?br>???? 根孬一蹦三尺,亭亭玉立的改娣看中我一贫如洗的根孬,真是七仙女落凡到俺家,我才不管她家啥名声,管它立场坚定不坚定,家有女人是最大的立场坚定。根孬激动地倒在炕上打滚儿,这才是:
????? 傻小子睡凉炕,
????? 全凭火力壮!
??? 万筱花却对改娣有另一番打算。故事越讲越有听头。

42.?傻小子说实话

万筱花清晨起来挂上牌子扛上扫帚去扫大街。见王根林依旧坐在他家大门前的上马石抽烟,见筱花走来,上前使个眼色,到一边说起悄悄话。筱花见王根林面带喜色,平日脖子上的牌子也不见了。

“筱花,满仓主任叫我捎信,只要你同意将改娣嫁到他家,立马解放你。明天就不用挂牌子出来扫大街了。你看,我也不用挂牌子了。你仔细想想,拿个主意,我好给满仓村主任回个话。"

筱花立马把挂在脖子上的牌子摘了下来。这个羞辱蒙耻的牌子如大山压在她身上,人格怠尽,恶语满耳,混身无半点自尊。

"老村长,我同意可改娣难答应。她天天给我划清界线,自打学校??文指锩?,她和有弟常住姥姥家,嫌咱俩那点事叫她们抬不起头。这可不能牛不喝水強摁头,要慢慢做俺改娣的工作。"

“不慌,不慌。满仓主任说了,只要改娣同意,咱大队的活随她挑。"

筱花知道满仓儿长得那副德行,知道那个半吊子傻小凭啥没啥,毛病瞎大,说话不多,句句打锅。跟改娣一般大,改娣初中毕业了,那傻小还在小学三年级原地踏步。有个笑活在村里流传,这是改娣红着脸给她说的,大人小孩都知道。

话说这傻小上二年级的时侯,教他语文的是个刚从邯郸师范分来的一位女老师。而且是个姑娘。这天,这位女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个“被"字,叫学生念。老师点傻小的名,叫他念,小盯着‘被"字念不上来。女老师提示他:

“你家晚上睡觉炕上铺的什么?"

“铺地(褥子)。"

“铺地(褥子)上面是什么?

“是俺娘。"

老师提示他,叫他说被字

“你娘上面是什么呢?"

傻小子四下瞅瞅,看着急着等待回答的女老师:

“俺不敢说,怕挨打。"

“说吧,马上就答对了。"

“俺爹。"

女老师的险刷地红到耳根,怒不可遏地吼道:

“真是傻得不透气,难道连被子也没盖?"

“老师,别急,俺不说你非叫俺说,被子俺爹蹬到地上了。"

笑声一片,传了个满世界。羞得女老师两天没上课。

万筱花心里矛盾极了,她无法决断,看着放在地上的牌子,她哭了……

知青生活之糗事

43.?闺女娘针锋相对

村主任是最最基层的领导,没有级别,却手眼通天,没有薪水,却一手遮天,強龙难压地头蛇。翻云覆雨一村官,全村人的命运都在村长手中。万筱花有切身体会,权力能把人送到天上,也能把人打入地狱,荣辱,穷富,皆在其权字上。村主任统治一村,那是真正的土地爷。村村都有土地庙,敬香祈福保平安。村主任在村上划道成河,吐字成金。厉害得很。

万筱花的荣辱就握在满仓之手。她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王根林等着回话,一生“骨格"的万筱花此时脸不洗,头不梳,茶不思,饭不香,坐在炕沿靠着墙,泪湿衣襟前后想,左右为难暗种伤,如今已陷两难地,一肚心眼用不上,眉头紧锁可怜相,呼天抢地口叫娘,都说养女三辈害,靓女遇着釆花狼,明知火坑只得跳,入天本事也难逃。

憨柱把饭踹到筱花跟前,呆呆望着光掉泪不说话的筱花:“她娘,天大的事也得吃饭啊,你要有气,就往我身上洒吧。"

万筱花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她爹,都是我不好,坏了咱家的名声,叫你和孩子们在人前抬不起头,这不,又把咱改娣拖进火坑。"

万筱花把王根林的话学给憨柱。只见憨柱一声未吭,把饭往桌上一敦,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头往裤裆一扎抽泣起来。他知道自己是小丫环拿钥匙一一当家不主事。老半天憋出一句话:

“给咱改娣说说,再拿个主意吧,反正打死我也不能把咱闺女往火坑里推,我不嫌你挂牌子扫大街?!?/span>

早上去地锄小苗的改娣回来了,把锄头往墙角一戳,见爹娘都在落泪,忙问又遇啥事啦?万筱花強抬头瞧着粉朵朵的改娣,哆哆索索把事情原由说了一遍。改娣小嘴紧崩,杏眼园瞪,眉毛往上一挑,厉声道:

“爹,娘!我也给恁挑明说吧,我不是喜儿,李满仓他休想!我,我,我有主啦!"改娣头发都竖起了。

“你有主了?"筱花眼一怔,“谁?快给娘说。"

“就是前些时救我的根孬。"根孬?村边那个根孬!

万筱花嗖地从炕沿蹿到改娣脸前,眉心拧成疙瘩,双唇发紫,指着改娣的脸说:“根孬除了穷字,啥都没有,你吃了啥迷魂药啦,相中穷当当的根孬?不行,我不同意!"

“我找个贫农根孬,就是找靠山,不当黑五类子女!"

娘俩针尖对麦芒干起来了。

44.?王根林讲属相批八字

万筱花坚决不同意改娣嫁给根孬,改娣宁死不登李满仓家门。万筱花打心眼里也恶心李家四六不懂的傻小子,可看看墙角放着的牌子,想想满仓的承诺,她六神无主,找不着定盘心。憨柱坐在门槛上一声不吭,改娣一跺脚出了家门,不大一会儿功夫,见改娣拉着根孬进了家。根孬手里提着两包点心,两瓶缶头往桌子上一放,怯声声地说:

“憨柱叔,筱花婶,我根孬上门求亲来了。"

万筱花一见连件新衣裳都置不起的根孬,立马火冒三丈,气得手指发颤,指着根孬的鼻子吼道:

“好个根孬,你也不拿照脸镜照照自己,你家除了有穷字你还有啥?赶紧给我滚!"

“我穷?谁家不穷?正因为穷,俺才是根红苗正的贫农。改娣因为你,才受人白眼,遭人欺负。我穷,但有力气,挣满分,三年河东,三年河西,你当年在大队不也风光过吗?我这把贫农大伞,能罩着改娣不受欺负"。

万筱花气得一屁股坐在炕上大喘气,憨柱坐在门槛上只叹气不吱声。

真是巧子娘哭巧子一一巧死了。王根林嘴上叼着烟,手里提着礼物进了门,这个家对王根林来说轻车熟路老???。王根林抬眼看见根孬,知道根孬走在前面来求亲了,王根林把两瓶西凤酒,一条恒大烟,外加两条缎子被面,往桌上一放,差点把根孬送的缶头挤到地上。王根林不咸不淡,斜着眼瞇着根孬说:“这是咱村主任托我来求亲!"

“谁收主任的礼,谁跟他傻小过!我吃了枰铊铁了心跟定贫农根孬!"改娣咬着牙说。

“你敢跟根孬,我就死在你面前!"

“你敢答应村主任,我一头撞死在墙上!"

这娘俩水火不相容,空气要炸,倒是王根林胸有成竹。他慢条斯理地说:

“现在虽破四旧,立四新,可咱庄家主娶男嫁女讲属相批八字,这样吧,只要改娣和根孬属相合,不相克,我提起礼品就走,狗屁不放给主任回话?!?/span>

农村人对属相尤为重视,改娣疑惑地点点头。只见王根林从兜里掏出一本算卦书,翻了几页,念道:

“鼠羊一旦休,午马犯青牛?;⑸呷绲洞?,龙兔泪交流。金鸡怕玉犬,猪猴不到头。"

45.?大字报揭发村主任

这天清晨,大队部的山墙上,贴着大字报,内容如下

“有件事儿,真纳闷儿,

沸沸扬扬传遍村儿。

赖蛤蟆想吃天鹅肉

傻小子想娶胡改娣儿。

村长有权来威胁,

牵线说媒王根林儿。

有权有势下聘礼

赛过当年黄世仁儿。

牛鬼蛇神万筱花,

心里害怕没主意儿。

改娣坚决不同意,

村长马上狗脸翻,

威胁利诱万筱花儿。

嫁改娣,解放你,

不同意,还斗你,

敌我矛盾当儿戏,

你说这叫啥道理儿?

仗势欺人招儿媳,

伤天害理揭发你,

看你是个啥东西儿。

贪下中农不怕你,

对你坚决反到底!

大字报如一枚炸弹,全村人议论论纷纷,李满仓气得蛋根疼。想把大字报撕了,又没这胆,只得叫大队会计写别的内容覆盖了。李满仓急得团团转,既然有人把这件事捅破,一不做,二不休,麻利带快把改娣娶过来才是上策。谁写得,他自然清楚,别急,全村人都在他手心里,来日方长。他马上叫来王根林,如此这般一交待,正是:

可怜天下父母心,

爹为傻儿没人心。

46.? 情人出谋划策

王根林秉承李满仓旨意,清晨坐在自家门前的下马石上抽烟,等万筱花出来扫大街。一会儿,筱花踏着月色,扛肴扫帚过来,出胡同口见王根林,径直走去。脖子上的牌子委实去了,脸色舒展许多,只是眉心还紧锁,万筱花是心里想啥,脸上写啥的主儿。老情人王根林用眼一瞅就知还与改娣置气,一副茶壶,夜壶,满不在乎地说:

“牛肉不烂多续柴,这招不行换那招,别着急上火的,慢慢来。"

“改娣啥秉性我知道,女人看不中的男人,说啥也白搭。再说,我也相不中那半吊子,村上人谁不知他心眼不够数?问他弟兄几个,他反问算俺爹不算?算俺爹弟儿俩。俺改娣嫁给他,村上人唾沫星子还不把我淹死?老主任,你回满仓,叫他别打俺改娣的套了,行不?"

“莜花,现在李满仓是一村之尊,没听说有权就有一切哩。咱的生死就撰在他手心哩,他亲囗对我讲,只要应允这门亲事,立马解放你,还能在武安县棉站给改娣找份工作。"

万筱花眼一亮,身子凑到王根林脸前,放光的眼望着老惰人,要不是街上有人,她真要放电啦。

“可改娣鬼迷心窍相中穷光蛋根孬,改娣是头倔犟驴,头撞南墙不回头,我也没啥好法儿,咱说她与根孬属相相克,她说那是四旧,咱说根孬家穷,她说呂蒙正住寒窑能成宰相,咱说滿仓一村之长,她说我一见村长就扒高,反正是一百麻糖,二百圈圈,死活不愿意,你给出个主意。"

“筱花,"王根林使劲抽口烟,轻轻吐到筱花的脸上,得意地说:“根孬贴大字报,满仓气得蛋根疼,他咬牙要治根孬。你不应允,他也会治你。筱花,你看。"王根林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县棉站招工表,塞到筱花手里,贴到筱花的耳朵根嘟囔几句,筱花红扑扑的脸蛋不住点头。这正是:

机关算尽太聪明

各打算盘好戏听。

47.? 憨柱把招工表撕碎

憨柱从地里回来,就听见筱花和改娣高一声低一声吵吵。自打王根林上门提亲,这个家就没消停过,一辈子怕老婆的他不敢多嘴。只听筱花说:

“女人来到世上,就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有米有面是夫妻,没米没面你东我西。你嫁个穷光蛋根孬,少吃没穿图个啥?李满仓的儿子虽不够数,有点烧不熟,但条件全村第一,李家有权有势,你嫁过去就是当家女人,咋就不行?"

“娘,你别相信王根林,他是闫王爷开会一一全是鬼话。恁俩为了不丢人现眼扫大街,拿我改娣做条件,别想!我的事,我做主!"

憨柱坐在堂屋门槛上,叹着气,不插言。

万筱花气得七窍生烟。唉,龙生九子,各不相同。改娣那宁折不弯有主意的性格当娘的最清楚。改娣是个顺毛驴一一光能拨拉不能骑。筱花端起碗喝了口水,压压火,顺顺气。想起王根林的哼哼教导:“牛肉不烂多续柴,条条大路通北京″。万筱花一摸兜,脸笑的像朵萄花,把招工表往桌上一放,压低嗓门道:

“改娣,这是县棉站招工表,只要你愿意做李家儿媳,就能进城当工人。定量户,能挣钱,脱离穷土地。恁俎也在棉站,多好。"

“我要是不应这门亲呢?”

“你不答应,李满仓死打烂缠不罢休,刁难咱家。"

改娣眼泪扑漱扑漱落下来,牙咬得“各崩各崩.″响!只见憨柱站起来,发抖的手指着筱花:

“她娘,你真要把咱改娣往火坑里推?"

“就你肉里巴叽的怂样,能有啥法回绝李满仓?"

憨柱脸红脖子粗,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浑身颤抖,吓得万筱花张大嘴,一脸惊愕,她一辈子没见憨柱这个狂样。憨柱冲上前去,一把抓起桌上的招工表,疯一样撕得粉碎,往当院一撒:

“谁敢打我闺女的主意,我跟他拼了!"

万筱花气得躺在炕上打滾哭。水米不打牙,她甪最后的一招逼改娣就范。憨柱和改娣扒拉两口饭就下地了。这正是: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吋。

48.? 憨柱面憨心不憨

万筱花在炕上躺了两天了。憨柱把饭端到炕边,她也不吃,听见屋里有人,筱花便吭吭叽叽,改娣不看不问不吱声。吃罢饭钻进自己闺房,到点就扛起锄头下地?;故侵渲冉岱⑵?,憨柱心疼筱花,摸摸不烫手的前额说:“改娣娘,用不用去保健站叫郭赤脚医生?"

“不用!都是恁爷儿俩气得我,恁爷儿俩不回头,我就一直不吃饭!你说憨柱,我真愿意把改娣嫁给李家?可胳膊拧不过大腿,我的命,咱全家的命都撰在姓李的手心,我能有啥办法?这事催得又紧,恁爷俩一个比一个硬眼头,我咋给王根林交待?气死我啦,气死我啦"!

憨柱站在炕边怔着,想着,听着,跺跺脚说:

“改娣娘,你要想不开,没病也憋出病来。给我几块钱,我去保健站买两盒木香顺气丸。"

万筱花也怕自己气出个好歹,就说:“炕里边箱子底有个布包包,你拿五块钱去买药,再到供销社称斤白糖,别叫我上了火。"

憨柱打开箱子,翻出布包包,就势往怀里一掖,轻声对筱花说去买药了。

憨柱前脚出门,筱花一骨噜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从卧柜里拿出前些天王根林提亲掂来的点心,就着晾在炕边的水,细嚼慢嚥起来。

“家里有人吗?"万筱花一听有人声,慌不停把点心放回去,往炕上一骨略,吭讥起来?!八??"“我。"

万筱花一听是王根林的声音,赶紧拢拢乱发嗽嗽嘴,俏嘀嘀地应:“快进来吧。"还在炕上躺着没下地,王根林叼着香烟,啾瞅四下无人,便将街门虚掩,直奔屋去,见筱花躺在炕上吭叽,慌不迭用手摸摸筱花的头,“这是咋拉?"筱花一把摁住王根林的手,风情地看着王根林,本来就骚的王根林瞬间血涌,欲火中烧,手顺着筱花的额头,脖颈,往下摸去,在两个略显干瘪的肉砣上揉了起来。筱花一股电流通遍全身,吭叽的声音立马变调,浑身颤抖……。

咣当,街门推开,憨柱回来了,他听见屋内有说活声,径直进了厨房,把买的东西往缸后一放,拿着两盒木香顺气丸和白糖进了屋。王根林见憨柱来了,搭讪两句,就走了。

憨柱似乎有心事,不住往街门张望。傍黑,改娣收工回家,刚进街门,憨柱一把把改娣拽进厨房,表情严峻地说:“改娣,听爹的话,想脱虎口,赶紧离开,如果根孬真心爱你,你俩就……。

憨柱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布包包塞给改娣,又从缸后面掂出个布兜兜递给一脸通红的改娣。

掌灯时分,憨柱和改娣把厨房拾掇干净,回到屋里,憨柱对躺在炕上的筱花说:

“改娣娘,咱小队今晚核对工数,准备分秋粮,我不认字,叫改娣和我一块去,我把街门给你锁上,早点歇着吧。"这正是:

憨柱面憨心不憨,

力助改娣脱虎口。

49.? 憨柱促成根孬的好事

憨柱与改娣出了街门,径直朝村边根孬家走去。那时村上没有路灯,夜幕笼罩着邑城,上弦月藏在秋天的薄云里,苍穹繁星点点。庄稼人走惯了夜路,快到根孬家门口,憨柱压低声音对改娣说:

"你先去,等一切说好了,我再去。你进家把街门上了闩,我在外面等你。说不通,咱回家再想脱身之计"。

.改娣点点头,轻轻扣门,里面传来根孬的声音。改娣进了院,顺手把门闩上了,快步进了屋。没等根孬问话,改娣上前抱住根孬。年近而立之年的根孬从未接触过异姓,眼前如花似玉的淑女扑在自己怀中,姑娘的美美在自己胸前颤动,撩拨他的欲火,激起他的热血,燃起了他的疯狂,两顆心砰砰跳着。成熟姑娘的欲火一旦燃烧,如脱缰野马,如决堤洪水,如熊熊烈火。俩人都是人生的第一次,动物本能,拥着,抱着,吻着,扭动着,尽情享受人生之幸福。

暴风骤雨过后,改娣理了理自己凌乱的短发,飞红发烫的脸颊淌着泪水,捧着根孬的脸说:

“根孬哥,你知道我一个大姑娘家为啥以最大的勇气和决心,跑到恁家把姑娘最珍贵的身子给了你?"

“改娣,哥知道,肯定是李满仓逼的。我给他贴了大字报,气得他蛋根疼,放出话要报复我,我不怕,谁敢动改娣你一指头,我给他拼了!"

改娣用细嫩的手捂着根孬的嘴:

“根孬哥,有你这句话,改娣我就知足了。根孬哥,你愿意和我结婚过一辈子吗?"

“啥也别说,只要你不嫌我穷,明天就开信结婚!"

“李满仓恨死你啦,会给咱开信?"

“不结婚咋能一块过?咱要硬过,李满仓还不叫民兵把咱抓起来游街。改娣,你说咋办?我听你的。"

“咱只有远走高飞,才能逃脱李满仓的魔爪。"

“这年头去哪都要开信,咱俩又没结婚,去哪落脚?"

“根孬哥,你不是说,你姥姥家是山里边的吗,咱到深山老林,看李满仓那妻子羔去哪找咱。根孬哥,我想好了,今晚咱俩就结婚典礼拜天地!"

“改娣,你说风就是雨,我啥都没准备,咋拜天地?"

改娣一骨噜从炕上下来,兜上鞋,到院里开了街门,憨柱就在门墩上坐着。见街门开了,赶紧提着兜兜进了屋。这正是:

有情人终成眷属,

脱虎口深山老林。

50.? 根孬改娣双双出逃

憨柱的表情既凝重又喜悦,他一声不响地把布兜兜打开,将一瓶酒,一包糖放在条几板上,叫根孬拿来两个小碗,根孬家没有酒盅,还有一包从南店坊买的熟肉。郑重地对改娣、根孬俩人说:

“事情逼到这个份上,恁俩只能先拜堂后结婚。今天是阴历八月初六,俗话讲,三六九遍地走,今天是黃道吉曰,恁俩在毛主席像前拜堂成亲,毛主席就是恁俩的证婚人,来吧,并始吧。"

根孬和改娣站在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前,深情地望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柚毛主席,满含热泪,只听憨柱小声喚: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步入洞房。"

那时虽在运动中,破四旧,可农村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不会扫去,还顽固地承袭下来。

仪式进行完,憨柱一脸泪花端起碗:“来,祝贺恁俩成为俩口子。根孬,我把改娣交给你啦,不论走到哪儿,都要?;ず酶逆?,来,咱们吃喜糖,喝喜酒。"

根孬跪在憨柱前:“爹,你只管放心,走到天涯海角,我都是改娣的?;ど?!"

改娣也跪在地上,望着己显老的憨柱:“爹,原谅闺女不孝,实在是被李满仓逼到这绝路上啦,我走后,你要好生照顾俺娘,恐怕李满仓要报复俺娘。叫来娣住在姥姥家先别回来,爹,要不是您,我真不想活了。爹的主意成全俺俩,爹,俺俩给你磕头了。"

憨柱往兜里摸了摸,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包,递给改娣:

“闺女,这是二十斤全国粮票。前几天我见王根林来咱家,定是李满仓催婚,看着恁娘万般无奈的样子,我只得去窑坡恁姥姥家。恁姥爷给我说,惹不起,躲得起。恁姥爷用自己的口粮到粮店兑换二十斤粮票。叫你远走高飞脱虎口。"

憨柱扶起一对新人,起身告辞。

根孬、改娣收拾利落,又把准备出走的衣服打成小包袱,根孬对改娣说:

“俺姥姥家是山里活水乡上垴村的,家里现在只有一个亲舅,咱先投奔俺舅,如能安身落脚更好,如不能,咱翻过山就到山西,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新婚之夜,自不必说,天色微亮,憨柱俩人悄俏背上包袱,开门要走,昏暗中见憨柱手持包袱站在门外:

“这是闺女你用的衣裳,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爹不远送,赶紧上路吧。"

这正是:

鲤鱼脱钩归大江,

狡兔躲箭入老林。

51.? 万悠花鲤鱼翻身

人情如纸张张簿,世事如棋局局新。随着运动形势的发展,全国大兴普及革命样板戏,又掀起学习天津小靳庄,大兴革命诗歌。紧跟形势不掉队,田间地头赛诗会,英雄人物高大全,到处都唱样板戏。各公社配备一名副主任主抓此项工作。邑城公社新来的副主任姓赵,原先在县文教局,当年扫肓曾到邑城树典型写经验。

写诗歌容易排戏难。县里要求有条件排全场,没条件演折子,这是政诒任务。

天生我才必有用。运气来了不由人,风吹草帽扣鹌鹑。公社要排戏,自然就想到万筱花,从小学戏,跟过剧团,手眼身法步,基本功扎实,虽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何况赵副主任当年采访过万筱花,还在她家吃过派饭。赵副主任就找来李满仓了解万筱花的情况。李满仓正因改娣出逃恨死万筱花,把个万筱花说得一无是处。什么水上漂,扭断腰,鞋无底,大黑帮。赵副主任是五七干校解放的干部,对这些新生力量看不惯,没好气地说:“万筱花啥出身?"

“贫农。"

“有无历史问题?"

“没有。群众反映她裤腰带松,和王根林有作风问题。斗她也因这些事。王根林也承认和她搞腐化。"

“既然没政诒问题,出身也好,公社想抽万筱花排革命样板戏,大队负责走工分。你看着不着?"

李满仓根本不把住过五七干校的干部放在眼里,况且老赵你又不是一把手。想叫万筱花从我手里翻身,休想!强龙不压地头蛇。李满仓没好气地说:“用大破鞋演样板戏,这是政治立埸问题,我坚决不同意!"

赵副主任平静地望着一脸怒气的李满仓,嘴角露出一丝鄙意。笑着把甩手而去的李满仓送出门外。

赵副主任白天骑车深入各村物色演员,晚上灯下编写诗歌:

学大寨鼓足干劲,

战天地力争上游。

高举伟大旗帜,

亩产一定要上纲要!

垮黄河,直奔长江,

有粮才能备战备荒!

田间,地头诗声朗朗,诗歌唱得麦浪滚滾,稻花飘香,诗歌唱出一片丰收景象,一把手冯主任笑得合不上嘴??裳逑吠乒悴豢?,拿赵副主任问责,赵副主任把李满仓的话学给冯主任,又把万筱花夸了个六透。冯主任拍了拍谢顶的前额。

远处骂街不如近处塾砖,不怕瞪眼珠将军,就怕塌朦眼彿爷。没停几天,李满仓被调任修东风水库邑城营副营长。名升暗降,不当土地爷,去当水头军啦。

万筱花走马上任,公社样板戏导演。咸鱼大翻身。这才是:

官场大智慧

人脉值千金

52.? 万悠花官复原职

葱皮薄,蒜皮薄,没有人的眼皮薄,人性本如此。

万筱花戏功扎实,根底好,用武安落子排革命样板戏《沙家浜》折子戏《智斗》在公社叫好,在全县汇演中拿了锦旗。特别是全县賽诗会上,万筱花用方言朗诵的由赵副主任編写的《武安人民多奇志》诗歌,一举夺魁。是金子总要发光,当年的扫肓典型,红透全县,现如今虽色退珠黄,依然风采亦亦。在大街一走,这个叫婶子,那个叫大娘,谁见了都高看一眼。城里俩闺女也不划清界线了,家的门槛都快踢破。憨柱又回牲口棚当饲养员。夜深人靜,筱花躺在炕上思前想后,特别是自己挂牌游街的惨样,街坊四邻背后的戳点讥笑,一家人在人前抬不起头,憨柱的不弃不离不埋怨。现时的风光无限,如此的扬眉吐气,反差之大,今人胆寒。想起李满仓依势逼婚,害的改娣下嫁给穷汉子根孬。这一切的一切,己在她心中打下深深的烙印。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大起大落,她明白一个道理,权力可以把你送到天上,可以把你打入地狱。贵人相助是你有恩贵人。兔子还有两天好时气呢。何况人乎?耐得一时,有时会有奇迹般的变化。

骨肉相联,万筱花时下牵挂最多的是改娣。一年多了,一走没有音讯,夜里做梦都梦到自己的小棉袄。她叫四闺女有娣写信,也没回音。一次她去县参加赛诗会,专门托活水乡的诗友打听改娣,改娣呵,你在哪里?

邑城是武安边陲重镇,是鸡鸣三县之地,全村四个大队外辖白府,得意,南沟三个大队。邑城是当年这一带集贸中心,公社就在邑城村。演样板戏,赛诗一阵风过去后,各自哪来哪去,唯有万筱花这运动之人,公社冯主任点头,回三街任妇女主任,官复原位。

这天晌午,筱花刚到家,见街门开着,知道憨柱回家破火做饭,只听见上房有娃哭声,只见一女背朝里给孩子喂奶,筱花狐疑问谁?那女子猛一回头,怀抱孩子扑捅跪在地上。

踏破铁鞋无觅处,

一家团聚在眼前。

53.? 万悠花张罗筵席

追名逐利人之本性。司马迁说得好: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万筱花想到这两年大起大落,全仰仗贵人相助,特别是改娣返家,更是喜上加喜,借此庆贺一番。这个想法给憨柱和四个闰女一商量,皆大欢喜。万筱花在村委会摔打多年,也深谙官场之道,特别对自己有恩之贵人,借机请上一请。根孬这头倔驴头摇得像拔郎鼓似的,执意不去,改娣说破天他也不去。自打从山里回来,根孬就没登过万筱花家门,倒是到饲养棚看过憨柱。改娣央求根孬说:

“我知道你生俺娘的气,走到天边,谁能不认娘,娘己安排好了,就差你不去,多扫兴,娘一辈子心強,你不去,街坊不笑话俺娘?"

“想起恁娘拉刺我除了穷字啥也没有那些话,我就气得蛋根疼。我穷,穷得硬气,穷得千净。"

改娣知道根孬想说娘众所周知那点事,立马热血上脸,语音变调:

“根孬哥,你要觉得不登场好,你就别去,天下哪有女婿不见丈母娘的道理?我也把话撂这儿,要去,咱三口都去,你不去,把孩子丢给你,我去!"

一物降一物,恩爱老婆降丈夫。根孬见改娣真动了气,就降低分贝吐嚷:

”人家大条杠是工人,二条杠是教师,我总不能两肩膀挑个头去吧?咱刚从山里返家,哪来的钱买礼品?"

“知道你手里没钱,说话气短,给,给你十块钱,去张罗吧,这是俺家给孩子的见面钱。"

根孬嘴上不急心里急,提起丈母娘就生气。接过改娣的钱,愤懑地说:

“改娣,咱是患难夫妻,我听你的??捎醒栽谙?,恁.娘要说我一句难听话,我抬腿走人。"

万筱花这边也悄悄通知人,冯主任去县学习不能去,委托赵副主任代表,村主任老毛坛一准去,最后通知的王根林。憨柱脸上不乐意,万筱花劝道:“王根林是咱恩人,人家当村主任时,咱俩闺女都是他安排的。咱不能过河拆桥吧。"

憨柱摸摸头,就是一百个不愿意,也当不了万筱花的家。头沉也得同意王根林来呀。这正是:

庆团聚贵人满座

出酒令笑煞来人

54.? 仨女婿行酒令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天是个星期天,清早一起,有娣把缸水挑满,憨柱把庭院扫净,又到鸡窝抓了只芦花大公鸡宰了。万筱花把堂屋拾掇的窗明几净,炕柜上的彼褥叠放的整整齐齐,炕上铺上新床单,茶几上的竹皮暖瓶换成一对红花钢皮暖瓶,给人換然一新的感觉。

一切准备停当,筱花对着照脸镜开始打扮自己。洗净了脸,梳光了头,抹上了雪花膏,凃上了桂花油,看着眼角己现的鱼尾文,鬓角己现的灰白的头发,唉,岁月无情,人己半老,俊俏不再,风韵渐逝,对着镜子,略有神伤。心态要年青,打扮要闪耀,脚蹬力士小白鞋,下穿凡尔丁裤,上穿短袖的确凉。人虽中年,身材娇好,透着女人的魅力。难怪王根林一进屋眼珠子滴溜溜在她身上转,满口的馋水往肚里咽。人虽半老,楚楚动人。

半前晌,大闺女两口骑着飞鸽自行车进了家,大女婿把一瓶茅台酒,一条牡丹烟往桌上一放。读者听好,那时的真茅台一瓶八块钱。

不一会,二闺女两口骑永久自行车进了家门。二女婿把一瓶西凤酒和一只和村熏鸡往桌上一放。

傍晌午,公社赵副主任,村主任毛坛,都到位就坐。茶备好,菜上齐,酒打开。只见根孬提着东西,改娣抱着孩子进了屋。根孬把一瓶邯郸大曲,一条劲松烟往条几板一放,万筱花手急眼快,把根孬拿的东西往炕边一挪,脸有愠色。憨柱起身把根孬让坐入席。万筱花春风满面,招乎大家,斟酒漫茶,激动地很。她提仪赵副主任当酒司令,一致通过。酒过三巡,莱过五味,赵副主任起身道:“咱今天行令不划拳好又好?"下面都说行?!敖裉焓求慊ㄈ沂拙?,可喜可贺。酒令从三位女婿开始。每人做首诗迷,四句诗内必須含大小多少。否则罚酒三杯,好,先从大女婿开始。"

大女婿环顾一周,见墙上挂着把雨伞,有了:

“撑起来大,收起来小,

雨天用多,睛天用少。"

大家齐声叫好。二女婿站起来,环顾一周,见赵副主任手边一折扇,有了:

“展起来大,折起来小,

夏天用多,冬天用少。"

大家又叫好,根孬不得不站起来,他哪见过这场面,急得抓耳挠腮,万筱花用嘲笑的眼角斜他,根孬见万筱花坐下起来忙个殷勤,突然叫道有了:

“坐下来大,站起来小,

主任用多,岳丈用少。"

……。众人尴尬无语。


后记:

五吹六吹十一吹,总算把想讲的故事吹成了文字段落。本想狗衔棍子一一瞎抡下去,但我己是江郎才尽,又怕大家说懶婆娘的裹脚布一一又臭又长,思来想去,打住,别瞎抡了。

斗转星移,下乡己近半个世纪,刻骨铭心的知青生活挥之不去,人近古稀,回忆最多的是沸腾的知青经历。知青,就是刻在心里的名片,你走到世界各地,只要有华人的地方,说不定就有知青。

峰峰矿务局的矿中分校六八届学子,除回乡外,都集体到武安,在这块传奇的土地上又传奇般地生活了三年或四年。下乡时正值妙龄,最年青的是十六班一位姓周的同学,那年才十四岁。

我和孙保玉下乡是另类,上苍却给了我们与六八届学友结缘的良机。与这些学弟学姝们同喝一口井的水,同吃一个锅的饭,同在一块土地劳作,这才是真正的缘份。

丰富多彩,五味杂陈的知青生活成了我们终生友谊的根基,成了永恆的话题。但这些很少用文字记叙下来,我尝试想讲几段故事,以引起扑楞蛾效应。但拙笔挂一漏万,又无梁晓声,叶辛之文才,总觉得没有把学弟学妹这段知青生活写好。??

毛七十的我,觉少了,一天六个小时足矣,凌晨四点生物钟就酲了,不写,就觉得百般无聊,也不打草稿,随心而写,发在校友群里,逗大家一乐,无哗众取宠之意。如果觉得俗气,你们就拿我撒气。??

这两年,特别是张振中在邯郸组织矿中分校知青大聚会,实乃空前绝后之壮举,热血沸腾之善事。随后刘来成,魏喜成,刘合昌等同学赴下彡南沟之探亲,重温当年知青生活。我们邑城三街知青,天保三年前就萌生回三街看看,无奈李文科在西安,总不能凑齐,想等文科回峰时一块回邑城。尚未成行,我的学妹,知青,贤妻舒凤芹却驾鹤西去。有些事不能等,年龄不允许。???

讲不完的知青故事,说不尽的下乡生活,血浓于水的知青情谊,按捺不住想写出来,讲给咱们的后人。头大心闷记性差,只能想点写点,别见怪。?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莫嫌愚哥说话罗嗦。???

作者二0一八年元月于峰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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